白云饭店
若蘅赶到云城汽车站的时候,承远的车已经走了。她站在检票口,看着车次牌上的红字,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云城。
她没去追。检票口的人流散尽,她还站在原地。她怕追上了,也只是再伤他一次。
回到云城,若蘅把心事压下去,去看城南老街的孙慕贞。慕贞是她中学同学,当年两人同桌,感情最好。后来慕贞嫁了个做进出口生意的男人,日子一度风光。前两年她丈夫病故,留下烂摊子,慕贞把房子抵了债,自己落了一身风湿病,腿脚不便,住在城南老街的一间旧屋里,靠做手工活贴补家用。
若蘅见到慕贞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编绳结,看见若蘅,放下手里的活,笑着张开手:“你可算来了!”
两人说了半天旧话。若蘅说起江聿修,说起他在云城对江家殷勤,慕贞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若蘅,”慕贞说,“你听我说,这话我憋了很久了。江聿修这个人,你不要信他。”
若蘅一愣:“慕贞,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慕贞苦笑,“我丈夫生前,跟他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我丈夫被他害到什么地步,你听我说完——”
慕贞断断续续讲了一个下午。她丈夫孙立诚当年信任聿修,两人合伙做生意,聿修撺掇立诚投钱,投进去的全亏了;立诚四处借贷填窟窿,聿修抽身走了,转头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立诚病故后,聿修连葬礼都没来,留下的一屁股债,全是慕贞一个人扛的。
“他娶他老婆,就是为了钱。”慕贞说,“他老婆家里是杀猪起家的,他嫌人家出身低,可还是娶了,因为他要钱。他老婆活着的时候,他待她什么样,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若蘅听得心里发凉:“可他如今对江家,对静姝——”
“那更没安好心。”慕贞打断她,“若蘅,你听我说。他如今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你爸那座老宅和江家的名分。他怕你爸续弦再生个儿子,把他的位子抢了。他天天往麓山公馆跑,你以为他是真孝顺?他是不许你爸再娶呢。”
若蘅想起白秀芝,想起她换的香水,心里猛然透亮:“你是说,白姨——”
“我什么都没说。”慕贞说,“你自己留个心眼就行。”
若蘅在慕贞家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站在城南老街的巷口,想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江聿修对她那点殷勤,跟她这个人没半点关系。他眼里只有江家的产业。可承远不一样——承远连她一句准话都没等到,就信了她跟聿修好了,掉头回了江州。
她恨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没下楼。
第二天,沈家来云城看慧琳的婚纱。慧贞和陈桂芬住在白云饭店,若蘅去饭店见她们,一进门就愣住了——何守川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报纸,旁边坐着的,是承远。
“你——你不是回江州了吗?”若蘅脱口而出。
承远站起来,有点不自在:“船检修延期,我又回来了。”他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来看慧贞,我也来看看。”
何守川在旁边咳嗽一声,识趣地走开了。剩下两人站在大堂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承远,”若蘅说,“那天音乐会的事——”
“你不用解释。”承远打断她,“我看见了。聿修对你好,你爸也乐意。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跟聿修好了?”若蘅急了,“他给我端杯果汁,就是好了?”
承远愣住了。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承远,”若蘅说,“有些话,八年前我没说出口,八年后我不想再咽回去。你听我说——”
“你别说。”承远忽然说,“让我想想。你先让我想想。”
他说完就上楼了。若蘅站在原地,又气又急。
过了不到一刻钟,承远又下来了。他像是刚洗了把脸,鬓角还挂着水珠,站在若蘅面前,说:“我想了半天,还是得下来问你一句——你跟他,到底是不是?”若蘅反问:“你看见我跟他好了?你看见他牵我手了?”承远道:“我看见他给你端果汁,给你翻译歌词,看你笑得——”若蘅打断他:“我笑得好看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八年前说走就走,如今回来,凭什么管我跟谁笑?”承远被她噎得脸通红:“若蘅!八年前是你放的手!”若蘅的眼泪一下就上来了:“是!是我放的手!可我等了你八年!你说你要回海上,我就当你回海上;你说你要成家,我就当你成家。你问过我一句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等你吗?”承远愣住了。大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这句话在梁上转了三圈。承远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你……愿意等?”若蘅不看他,转身就走:“现在问,晚了。”她走出几步,又被他从后面攥住手腕。承远的手心滚烫,声音也抖:“不晚。我八年前没敢问,今天问了,就不算晚。”何守川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这架势,识趣地缩了回去。若蘅挣开他的手,别过脸:“你先让我想想。”她快步上了楼。承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动。
午饭时,何守川在楼下跟若蘅说话,说起闻恕和慧琳,说起海上的人怎么想家。若蘅随口说:“男人哪,心硬,说放下就放下。”何守川不服,两人在饭桌上争起来,一个说女人痴情,一个说男人痴情。
“你听我说,”何守川说,“我们跑船的人,一年到头在海上,心里就揣着一个家。谁的媳妇在家等,谁就拼了命往回赶。你说男人心硬?那是你没见过——”
“我没见过,你们倒是说说,谁家男人为女人守了八年?”若蘅话赶话,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若蘅抬眼,看见承远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封信,看着她的眼神,像隔着八年的海。
他没下楼。他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很久,服务员过来,递给若蘅一封信:“一位姓顾的先生,让我把这个给你。”
若蘅拆开信。信纸上是承远的字,笔画有点乱:
“若蘅,我听见你跟何守川说的话了。你说男人说放下就放下——可我放下过你吗?八年前你松开我的手,我在海上漂了八年,每当船靠岸,我都在想,码头上会不会有你。你问我还等不等得起,我那时没答你。现在答:等得起。若蘅,你还要不要我?——承远”
若蘅拿着信,手抖得厉害。她抬头,看见承远站在楼梯口,隔着整个大堂,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冲他点了点头。
承远两步并作一步走下楼,穿过大堂,走到她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烫,两下一碰,都抖了。
“八年了。”他说,“你瘦了。”
若蘅哭了出来。她没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她想起八年前码头上的风,想起他说“我怕你不等我”,想起她点头说“我等”,又想起她后来松开的手。她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了八年。
“对不起。”她说。
“不用说对不起。”承远说,“你只说,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要我。”
“愿意。”若蘅说。
大堂里有人鼓掌。何守川在角落里举着茶杯,笑得见牙不见眼。陈桂芬从楼上探头,喊了声“好”!若蘅又哭又笑,把脸埋进承远怀里。她想:林慧娴,你看,这一次,我没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