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

承远和若蘅的婚事定得很快。江慎行起初皱眉头——一个跑船的,配得上江家的女儿?可承远如今名下有三条船,身家比江慎行这个空架子强得多,江慎行盘算了两天,也就松了口。

“也好,”他说,“嫁个有钱的,总比嫁个穷酸强。”

静姝的态度更简单,只在饭桌上淡淡说了句“恭喜”,就再没别的话。

订婚宴定在江州,江慎行却在宴前三天把承远叫到书房,摆出老丈人的架子:“承远,你娶我女儿,我不拦你。可有一样——若蘅嫁过去,得住在云城。江家的女儿,不能跟着你住到船上去。”承远道:“爸,我没打算让若蘅上船。我在江州置了房子,离码头近,她住着方便。”江慎行又说:“那好。彩礼的事——我江家嫁女,不能让人看低了。”承远点头:“彩礼按云城的规矩来,我备了。”江慎行还要再提要求,若蘅推门进来,说:“爸,承远该出的都出了,不该出的也出了。您要是嫌彩礼薄,我这门亲就不结了。”江慎行气得拍桌子:“你——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若蘅站在门口,寸步不让:“我不是往外拐,我是往自己这儿拐。我嫁的是他这个人,不是您的面子。”江慎行被她顶得下不来台,摔门走了。承远看着若蘅,想说句什么,若蘅先开口:“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爸这人,你越顺着,他越来劲。晾他两天,他自己就好了。”果然,第三天,江慎行自己松了口,说“彩礼的事再商量”,婚期照旧。若蘅这才松了口气,背地里跟承远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就靠两个字活着:面子。你把面子给他留着,里子他不要。”承远笑了,把她揽进怀里:“那我里子给你,面子给他。”订婚宴上,白秀芝倒是一反常态,拉着若蘅的手说了许多好听的,说“苦尽甘来”“姑爷是能干人”。若蘅看着她,想起孙慕贞的话,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点破,只是把手抽回来,客气地笑了笑。

果然,入冬之后,白秀芝辞了江家的差事,说“要去投奔远亲”。江慎行挽留了两句,没留住,也就随她去了。过了两个月,云城有人传闲话,说白秀芝在省城傍上了一个姓江的富商——不是别人,正是江聿修。

消息传到若蘅耳朵里,她正在江州老宅的院子里晾衣裳。柯家已经搬去了省城,老宅重新归了江家——承远出的钱,把老宅从银行手里赎了回来,落在若蘅名下。院子里阳光正好,她晾完最后一件衬衫,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承远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我妈。”若蘅说,“她要是还在,看见老宅回来了,一定高兴。”

“她看得见的。”承远说。

若蘅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林慧娴后来来过一趟江州,在院子里坐了半下午,看着这对人,眼圈红了。她拉着若蘅的手说:“若蘅,我当年劝你放手,是怕你吃苦。如今看承远待你,我知道我错了。你比我强——你认准了的人,没认错。”

“林姨,”若蘅说,“你不算错。你只是替我想得太多。”

“那你还怪我吗?”

“怪过。”若蘅说,“可我现在不怪了。要是没有你那番话,我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等的人是谁。”

林慧娴哭了。承远站在门廊下,没过来,也没躲,等林慧娴擦干眼泪,他走过去,说:“林姨,我敬你一杯茶。”

那杯茶,两个人都喝得慢,像是把八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结清了。

孙慕贞的腿病在第二年春天好了些。承远帮她找律师,追回了她亡夫在海外的两笔产业,数目不大,够她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慕贞来江州看若蘅,站在江湾老宅的院子里,说:“若蘅,你这日子,是拿八年换来的。值。”

慧琳和闻恕在初夏结了婚。闻恕不再跑远洋,改跑近海航线,每周能回家。慧琳的海堤后遗症落了一点——不能受惊吓,听见闷响就心跳。可她在闻恕面前,一天比一天活泼。何守川喝喜酒的时候喝高了,搂着承远的肩膀说:“承远,你欠我一顿!要不是那天石塘湾,这俩孩子哪能成?”

承远笑着灌了他三杯。

慧贞和文和也在秋天办了酒。文和评上了职称,工资涨了一截,两人在镇上买了房,首付是沈家贴了一半。陈桂芬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在酒席上拉着若蘅说:“若蘅啊,还是你有眼光。早先我说慧贞嫁文和穷,如今看,穷有穷的过法,只要人心里有你。”

若蘅笑了笑,没接话。她端起茶,看着院子外江州的晚霞,想:这一辈子,她只做过一件大事——十九岁那年松了一次手,二十七岁这年,她没有再松。往后的事,她打算就这样,拉着承远的手,一步一步地过。

江湾老宅的灯,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