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之后
慧琳在镇医院做了检查,颅骨骨折,脑内有淤血,手术很顺利。第二天,情况稳住,才转到江州中心医院。消息传到枫桥镇,陈桂芬连夜赶来,哭得站不住。沈伯元在病房外来回踱步,把承远叫到走廊尽头,没骂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是好心。”
承远低着头,说:“伯父,是我的错。我该拦住她。”
沈伯元摆摆手,没再说什么。他清楚,这事怪不得承远——自家闺女什么脾性,他知道。
陈桂芬却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她赶到医院,听说慧琳是当着承远的面从台阶上跳下去摔的,当场就红了眼,指着承远的鼻子骂:“顾承远!我闺女好好的一个人,跟着你出去,回来躺进了抢救室!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承远低着头,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婶子,是我的错。”若蘅看不过去,上前拦住陈桂芬:“伯母,您听我说——是慧琳自己要跳的,承远伸手去接都没接住。他比谁都自责,您别再骂他了。”陈桂芬正没处撒气,转头就把火撒到若蘅身上:“你替他说话?他是你什么人?当年你就护着他,护出什么来了?”若蘅的脸白了一瞬,却没有退:“伯母,我没护谁。慧琳是我妹妹,承远是我朋友。出了事,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不该让承远一个人扛。”陈桂芬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哭。承远张了张嘴,想跟若蘅说句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去缴费了。后来慧琳转出重症室那天,陈桂芬趁没人的时候,拉着承远的手,哑着嗓子说:“承远,婶子那天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承远摇头:“婶子,我不怪您。怪我。”
慧琳在重症室躺了三天,才转入普通病房。若蘅一直在江州陪着,每天给慧贞和陈桂芬搭把手。晓荷在枫桥镇坐不住,闹着要去江州“替姐姐分忧”,闹了两天,又闹着要若蘅回家——她说自己“也病了”,需要人伺候。
家齐被她闹得没法,打电话来跟若蘅商量。若蘅听了半天,叹了口气:“行,我回去。慧贞在这儿守着就行。”
临走那天,承远来医院接慧贞换班,正碰上若蘅收拾东西要走。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忽然说:“若蘅,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慧琳——”
“你别谢我。”若蘅打断他,“慧琳出事,我们都难过。”
“我说的是你。”承远说,“你当时那么镇定,我——我那时候吓懵了,什么都想不到。你不一样,你想到的全都是该怎么救她。”
若蘅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当年解除婚约,承远恨了她八年。如今他亲口说“你不一样”,这句话等得太久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慧贞说你明天回枫桥。”承远又说,“我送你。”
“不用。”若蘅说,“我坐高铁,方便。”
“我送你到车站。”承远坚持。
高铁站里,两人站在检票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承远忽然问:“若蘅,你说,慧琳以后还会不会——我是说,她脑袋上那一下,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大夫说,恢复得好就没事。”若蘅说,“她年轻,底子好。”
“那就好。”承远松口气,又说,“我在江州还要待一阵,等慧琳稳定了再走。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若蘅检票进站,回头看了他一眼。承远还站在原地,隔着闸机看着她。她心里那点念想又活泛起来,像水底的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她只是笑了笑,说:“你也是。有事,找我。”
慧琳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这期间,闻恕隔三差五来探视,每次都带本书。起初大家当他是替何守川跑腿,后来发现不对——他一来,慧琳就不闹着出院了,两人一个读诗,一个听,能坐一下午。
陈桂芬起先皱眉:“闻恕那孩子,闷葫芦似的,跟慧琳哪儿配了?”
慧贞倒看得明白:“妈,慧琳这回落了一回狠的,性子收了不少。闻恕这人稳当,能镇住她。”
若蘅没插嘴。她看着闻恕坐在病床旁、给慧琳读诗的样子,想起何守川说过的话——闻恕的未婚妻,姓何,叫何幼真,是守川的亲妹妹。幼真病故那年,闻恕在她病床前守了三个月,人瘦脱了相。如今他肯来给慧琳读诗,若蘅想,这大概就是缓过来了。
入秋,慧琳出院,闻恕向她提亲。两家都松了口气,沈家摆酒庆祝。酒席上,承远坐在若蘅旁边,忽然说:“我姐在云城认识的人多,说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去云城相看相看。”
若蘅握着杯子的手一顿:“那你去吧。”
“嗯。”承远说,“去完,我就回船上。”
若蘅没再说话。她想:也好。他回他的海上去,她过她的日子。八年前那次,她放了一次手;八年后这次,她也没什么可放的了——他从来没说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