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塘湾

石塘湾的民宿是慧琳挑的,靠海,推开窗就能闻到咸腥的潮气。一行人住了两间房:若蘅、慧贞、慧琳、晓荷一间,家齐和沈文和一间。承远没住民宿——他在石塘湾有老战友,何守川,一家子住在镇东,他借宿在何家。

到石塘湾的第二天,何守川领着承远来民宿串门。何守川四十五六,晒得黢黑,嗓门大,是那种在海上喊话喊出来的声音。他身后跟着太太何大嫂,还有一个沉默的年轻人——闻恕,三十出头,也是跑船的,休长假。若蘅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有心事。后来她才知道,闻恕的未婚妻去年病故了,他休了半年假,还没缓过来。

“闻恕这人闷,”何守川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别嫌他无趣。他书读得多,就是不爱说话。”

慧琳一听“书读得多”就来劲了,凑过去问闻恕爱看什么。闻恕被她问得局促,半天才说:“诗。”

“诗?”慧琳笑出声,“跑船的还看诗?”

“海上没别的消遣。”闻恕低声说。

若蘅在旁听着,忽然说:“我在石塘湾的旧书店里看到过一本《航海日志》的散文集,写船,也写人。你读过吗?”

闻恕眼睛亮了一下:“读过。那本书——”

“晚上借你!”慧琳抢话,“走走走,去海堤看日落!”

一行人呼啦啦涌向石塘湾的海堤。石塘湾的防波堤是新修的,水泥台阶,从堤顶一直延伸到海面。夕阳把堤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慧琳站在堤顶,张开手臂,说:“谁信我能从这儿跳下去?”

“你别胡来!”慧贞拉住她,“那么高,磕着怎么办!”

“怕什么!”慧琳甩开姐姐的手,“承远哥,你说,我跳不跳得下去?”

承远站在几步外,笑了一下:“你胆子大,我信。”

若蘅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上前两步,拉住慧琳的胳膊:“别跳!这台阶是新修的,上面全是潮气,滑得很。”慧琳甩开她的手,不以为意:“姐,你胆子也太小了。承远哥都说我跳得下去!”若蘅转向承远,声音带了点急:“承远,这不是试胆的事。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崴了脚、磕了头,怎么办?”承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却轻飘飘的:“年轻人嘛,有点闯劲儿是好事。再说了,有我接着呢,你怕什么?”若蘅心里一凉——他这话,是说给慧琳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八年前她就是“太稳重”,才被他恨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当着她的面,夸慧琳的“闯劲儿”,字字都像在翻旧账。她松开慧琳的胳膊,退后半步,说:“好,那你接着。”承远被她这话一堵,笑容僵了一下,却没改口:“接就接。”慧琳得了准话,越发得意,倒退着往台阶边缘走。若蘅站在人群后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想再拦,可承远那句话横在中间,她再开口,倒像是存心跟所有人过不去。

若蘅心里一沉。她太了解这种怂恿了——八年前,她也在这样一句话面前软过。她刚要再开口,慧琳已经倒退两步,张开双臂,往后一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承远离她最近,可他在笑,根本没防备。等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接,慧琳已经仰面摔下台阶,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沿上,一声闷响,人就没了声息。

慧贞尖叫起来。晓荷当场就哭了。家齐蹲下去扶慧琳,被她头上的血吓得手抖。

“都别动她!”若蘅的声音在慌乱里格外清楚。她挤到前面,蹲下,先探了探慧琳的鼻息,又看她的瞳孔,然后抬头,语速快而稳:“家齐,打120,就说石塘湾海堤,有人从台阶上摔下来,昏迷,疑似颅脑损伤。文和,去堤下把车开过来,别等120,咱们往镇医院送,跟急救车碰头。承远——”

她看向承远。承远的脸没了血色,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承远,”若蘅说,“你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头下面。轻点,别动她脖子。”

承远机械地照做了。他蹲在慧琳旁边,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若蘅看得出来,他吓坏了——他这辈子在海上见过多少风浪,可这一下,是他那句“我信”怂出来的。

“闻恕!”若蘅转头,“你跑得快,去镇医院找外科大夫,就说有病人马上到,让他准备。”

闻恕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给若蘅:“镇上这家医院,院长是我战友。”

急救车到的时候,慧琳已经醒转了一瞬,又昏过去。医护人员把她抬上车,若蘅跟上去,慧贞和家齐也挤上车。承远站在堤上,看着救护车开远,一动不动。

何守川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吧,去医院。”

承远这才动了。他走了两步,忽然蹲下,把脸埋进手里。何守川没催他,站在旁边等。

海风把堤上的血渍吹得发干。石塘湾的日落,被这一场变故搅得谁都无心再看了。

夜里十点,慧琳被推进手术室。走廊里坐满了人,谁都没说话。承远靠着墙站着,烟拿在手里,一直没点。若蘅从护士站接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陈桂芬,一杯放在承远手边:“喝点水。”承远没动:“你喝吧。”若蘅没再劝,在他旁边坐下。过了很久,承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若蘅,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一辈子就坏在这张嘴上了?”若蘅一愣:“怎么这么说?”“当年你说‘再等等’,我一个字没问,扭头就走了;今天我说‘我信’,她当真就跳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我这辈子,对谁好,谁就倒霉。”若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声说:“你不是。当年的事,怪我不怪你;今天的事,怪慧琳自己,也不怪你。”承远睁开眼,看着她,忽然说:“你当年要是没放手,今天站在我边上的,就是你。”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若蘅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承远,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是没什么用。”承远说,“可我憋了八年,憋不住了。”何守川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两袋夜宵,看见两人坐着,把袋子放下,又下去了。谁也没动那袋夜宵,可走廊里的气氛,到底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