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之行
入夏前,慧贞的对象沈文和从柳溪村回来了。
文和是沈家远房的孤儿,在镇文化站做事,正经八百的大学生,人温吞,话不多,把慧贞看得重。两家的意思都明白,只差摆酒。可文和穷,月工资两千八,存款不到五万,婚事一直定不下来。慧贞不急,陈桂芬却急了——姑娘过了年就二十四,再拖就成老姑娘了。
“文和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穷。”陈桂芬在灶上念叨,“慧贞要是嫁给他,头两年得紧着过。”
“紧就紧呗。”慧贞说,“妈,日子是过出来的。”
“你懂什么!”陈桂芬恨铁不成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姐当年要是听我的,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被沈家齐的眼神拦住了。若蘅端着菜进来,假装没听见,心里却针扎似的。她知道陈桂芬说的是谁——说的是她。江家二小姐,当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个跑船的订婚,又退了婚,高不成低不就,二十七了还一个人。镇上人背后都这么编排她。
文和回来那天,沈家摆了一桌。饭桌上说起柳溪村的山,慧贞忽然说想去看看文和家新翻修的老屋。文和面上一喜,说:“正好,我那院子翻新了,你还没看过。”
“那就明天去!”慧琳插嘴,“我也去,正好散散心。”
“你去做什么?”晓荷白她一眼,“人家小两口约会,你当电灯泡?”
“我乐意!”慧琳说。
最后定下来:第二天一早,若蘅、慧贞、慧琳、文和四个人骑两辆电动车去柳溪村。临出门,承远开着他姐夫的车来沈家送渔获,听说她们要去柳溪村,顺口说:“那正好,我捎你们一段,送到岔路口。”
慧琳第一个跳上车,慧贞和文和一辆,若蘅落在最后。
“你坐前头吧。”承远说,“后座让她们挤。”
若蘅没推辞,上了副驾。慧琳在后座叽叽喳喳,承远偶尔应一声,多半是沉默。乡道窄,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往后倒。若蘅看着窗外,忽然说:“那年去石塘湾,也是这个季节。”
承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车到岔路口,四个人下车,承远调头走了。慧琳望着车尾骂了句“也不说送到村口”,慧贞笑她,一行人沿着田埂往柳溪村走。文和家的老屋确实翻新了,白墙灰瓦,院子扫得干净。若蘅帮着收拾午饭,听见文和在屋里跟慧贞低声说话,说的是将来在镇上买房的事。
“钱的事你别愁,”文和说,“我再考两年,评上职称,工资就上来了。到时候咱们首付凑一凑——”
“我不急。”慧贞说,“你考你的,我等得起。”
若蘅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当年她要是也这么坚定,承远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可她又想:当年她十九岁,拿什么坚定?林慧娴一句话就能把她吓得松手——她信林慧娴,因为林慧娴从没骗过她。
午饭摆上桌,陈桂芬又提起了文和买房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愁:“慧贞,妈不是嫌文和穷。可你们俩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哥娶媳妇那会儿,彩礼、新房,一样没落下。到了你,倒要倒贴着嫁?”文和放下筷子,脸涨得通红:“婶子,我两年之内肯定把房子定了。慧贞跟了我,我亏待不了她。”陈桂芬还要再说,慧贞先开口了:“妈,这话您说过八百回了。文和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陈桂芬把筷子一放:“你这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若蘅在旁边看不下去,插了一句:“伯母,文和哥踏实,慧贞又有主见。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房子晚两年,不耽误什么。”陈桂芬没想到若蘅会替文和说话,愣了一下,随即话头就转了向:“若蘅,你懂什么!你当年要不是太有主意,也不至于——”话没说完,她自己先住了口。一桌子人都安静了。若蘅的脸白了一瞬,随即笑道:“伯母说得对,我是吃过亏的人,更知道慧贞选对人有多重要。”陈桂芬讪讪地夹菜,再没提房子的事。文和在桌下捏了捏慧贞的手,慧贞低头扒饭,眼圈却红了。
回程的时候,几个人顺着乡道走。走到一半,一辆车在她们身边停下,是柯海生的车。柯海生探出头:“巧了!我送静宜去镇上,捎你们一程。”
车里坐着承远。若蘅拉开车门,跟承远挨着坐,一路无话。到了沈家门前,承远忽然叫住她:“若蘅。”
她回头。
“那天在柳溪村,文和说的一句话,我听见了。”承远说,“他说‘我等得起’。我觉得,能等得起的人,都该有个好结果。”
若蘅站在门口,看着他。风从镇街上吹过来,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呢?”她问,“你还等得起吗?”
承远没回答。他调头上了车,走了。若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晓荷出来喊她吃饭,她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