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镇的日子
承远在江州待了两周,就住在柯家。柯海生隔三差五邀沈家吃饭,承远每次都来,来了就被慧琳缠着。慧琳爱听海上的事,听沉船,听风暴,听鲸鱼,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承远讲起来也来劲,讲着讲着就比划起来,说那浪“有楼那么高”。
“那你不怕吗?”慧琳问。
“怕也得干啊。”承远笑,“海上讨饭吃的人,怕字最没用。”
若蘅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剥虾。她想起很多年前,承远也这样给她讲过海。那时候她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我更怕你不等我。”如今他不怕海了,也不怕提起她了。他怕的只有一件事——怕她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她看得出来,承远在躲她。饭桌上,他宁可隔着桌子跟慧琳喊话,也不坐到她旁边。有两次两人在院子里走个对脸,他眼皮一垂,就过去了。
只有一次,他露了马脚。
那天陈桂芬翻出老相册,指着沈家三儿子沈家骏的照片掉眼泪。家骏十八岁那年跑去江州,上了承远当二副的那条船,当水手,第二年病死在海上。陈桂芬哭着说:“我那年就不该放他去!他爸说得对,跑船没个好!”
一屋子人都劝她。承远站起来,走到陈桂芬面前,蹲下,说:“婶子,家骏的事,我对不起你。那年船到南美,他发高烧,是我没照料周全。”
陈桂芬哭得更凶了。若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承远蹲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年她解除婚约之后,他是不是也这样蹲在码头,低着头,一个人坐了半宿。她鼻子一酸,转身进了厨房。
那晚散席后,承远来找她了。他在厨房门口站着,说:“若蘅,我今天的话,你别多想。家骏的事压在我心里好多年,不吐不快。”
“我没多想。”若蘅说,“你做得对。”
“那就好。”他说。
两人隔着门框站着,谁也没动。院里的风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远,”若蘅终于开口,“你回来,是想成家吧?”
“嗯。”他说,“年纪到了,该安定下来了。”
“慧琳那姑娘——”
“若蘅。”他打断她,声音有点沉,“我的事,你别操心。”
若蘅闭上嘴。她明白了。他不想听她说这些,也不想听她提慧琳——她越提,越显得她把自己摘得干净,显得当年放手的决定多么正确。可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从来没说出口的是:她不是不想他,是不敢想。
这天下午,慧琳拉着承远去镇上买鱼,回来的时候,慧琳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拽着若蘅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姐,我问你个事儿——你跟承远哥,以前是不是好过?”若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你听谁说的?”“我自己问的!”慧琳说,“我问他,你觉得若蘅姐怎么样?他脸一沉,说‘我跟她八年前就断干净了,往后别提’。姐,你说这话伤不伤人?”若蘅手里的晾衣夹掉了一个,弯腰捡起来,说:“他说的也没错,是断干净了。”“那你呢?”慧琳盯着她,“你还惦记他吗?”若蘅把夹子捏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慧琳,这话别问了。他要是想惦记我,当年就不会走。”慧琳还想说什么,被屋里晓荷喊吃饭的声音打断了。晚饭时,若蘅坐在老位置,跟承远隔着整张桌子。她看着他和慧琳说笑,忽然想:八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承远那番话,她听了,心里反而定了——既然他说断了,她就当真的断了。可那天夜里,她翻了个身,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怕一松口,八年的堤就塌了。
那之后,两人更生分了。若蘅开始躲着承远,饭桌上有他在,她就坐在最远的位置。承远倒像是松了口气,跟慧琳说说笑笑,一日比一日熟络。镇上人都说,顾船长八成是要做沈家的女婿了。
这话也传到了顾静宜耳朵里。她倒不着急,只找了个傍晚,拉着若蘅在院子里说话:“若蘅,姐求你个事。承远这趟回来,我是真急了。他虚岁三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在镇上认识的人多,帮我留心着,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若蘅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却笑着:“静宜姐,您操的心,承远未必领情。”“他领不领情另说。”静宜看着她,“你倒是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他?”若蘅没料到她说得这么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静宜姐,您说什么呢。都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的事,”静宜叹了口气,“可你这些年,一个对象也没处过。若蘅,姐是过来人,看得出你眼里有没有人。”若蘅低下头,攥着衣角:“静宜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您别再替承远张罗了,他要是心里有人,您张罗了也没用;他要是心里没人,您更不用张罗。”静宜看着她,半晌,拍了拍她的手:“行,我不张罗了。可若蘅,你记住——有些话,你不说,别人等一辈子也等不着。”她起身走了。若蘅坐在石凳上,把“等一辈子”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得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