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顾承远回来的那天,枫桥镇下了场急雨。

柯海生夫妇在江湾老宅安顿下来之后,隔三差五就开车来枫桥镇串门,跟沈家混得比跟江家还熟。这天柯海生说要去镇上渔市买鱼,顾静宜说要跟着去,两口子刚出门,顾承远的电话就到了——船靠了江州港,他下午到。

沈家上下都忙活起来。陈桂芬杀了两只鸡,晓荷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见客的裙子,慧琳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午,雨点溅到脸上也不肯进屋。

“你站那儿做什么?”慧贞拉她,“人来不来,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懂什么!”慧琳甩开她的手,“人家是船长!”

若蘅在厨房帮着择菜,从头到尾没抬头。可慧琳的话她听见了,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想过很多次再见他是什么情形。真到了这一天,手里的芹菜被她掐断了一根,她也没发觉。

雨停的时候,顾承远到了。

他比八年前高了、壮了,皮肤晒成深色,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进门先跟柯海生对了一拳,又抱了抱顾静宜,叫了声“姐”。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屋子人。

他看见了她。

若蘅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头发被灶火烘得有些毛躁。她看见他怔了一下,那怔愣只有一瞬,随即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到慧琳身上,笑着说了句什么。慧琳咯咯地笑,脸颊绯红。

承远在沈家坐了整整一下午,跟柯海生说船上的事,跟沈家齐说钓鱼的事,被慧琳拉着看了半天手机里拍的海堤照片。他始终没跟若蘅单独说一句话。

直到晚饭后,众人散了,若蘅在院子里收衣裳。承远从屋里出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说:“若蘅。”

她没回头,手停在晾衣绳上。

“你瘦了。”他说。

若蘅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转过身,笑了一下:“你倒是壮了。”

说完她就进屋了。

屋里安静下来,若蘅在灶间刷碗。承远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若蘅背对着他,手里的碗转了一圈:“挺好的。”承远说:“我姐说,你在江州也没什么朋友。”若蘅把碗摞好,擦干手,转过身:“静宜姐倒是跟你说了不少。”承远看着她:“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瘦了,也不爱笑了。”若蘅笑了一下:“我在家也不怎么笑。”两个人一时都没话。承远忽然问:“若蘅,当年那件事,你后悔过吗?”若蘅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一瞬,说:“没什么可后悔的。”承远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半晌,说:“那就好。”他转身要走,若蘅忽然叫住他:“承远。”他站住,没回头。“你呢?”若蘅问,“你恨我吗?”承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若蘅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说:“恨过。可恨一个人,比跑一趟远洋还累。后来就不恨了。”他走了。若蘅站在原地,把“后来就不恨了”这六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滚得心口发疼。不恨了,是什么意思?是放下了,还是连恨都懒得恨了?她没敢问,也没敢想。那晚上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把这句话想了又想。八年没见,他开口第一句是“你瘦了”——这算什么呢?她不敢多想。可她忍不住想:他当年走的时候,恨她恨得连句话都没留。如今这句“你瘦了”,到底是释然,还是客套?

第二天,若蘅才知道承远这趟回来,是打算定下来的。顾静宜拉着她的手说:“承远也老大不小了,我们姐弟俩合计过,他该在岸上安个家了。你帮我留心着,镇上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若蘅心口一紧,面上却笑着应:“静宜姐放心,我留心着。”

“我瞧着慧琳就挺好的。”静宜说,“姑娘爽利,招人疼。承远那样的性子,就得配个热热闹闹的。”

若蘅没接话。她想起昨天下午承远跟慧琳说笑的样子,想起他看慧琳时眼睛里那点光。她想:也好。他总该往前走,她也是。

可她骗不了自己。夜里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墙外枫桥镇的灯火,忽然想:八年前她信了林慧娴的话,放他走了。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本事和钱回来了,却再也不看她了。这一步,她走错得有多彻底,如今才算真正尝到滋味——他回来了,她连一句“对不起”都递不出去。

夜里十一点,晓荷披着衣服溜进若蘅房间,一屁股坐在她床边:“姐,别装睡,我问你句话——承远哥,是不是你以前的对象?”若蘅翻了个身:“不是。”晓荷却不信:“镇上都在传,说你们当年差点成了。你要真跟他没什么,他为什么见你就躲?”若蘅心里咯噔一下:“他躲我?你看错了。”晓荷哼了一声:“我看错?昨天在院子里,他看见你,绕着花坛走了半圈。我可是看得真真的。”若蘅沉默了一会儿,说:“晓荷,我的事你别打听。”晓荷打断她:“我就是不明白——你要是还惦记他,就去跟他说啊。你们俩这样躲来躲去的,算怎么回事?”若蘅忽然坐起来,声音有些抖:“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八年前是我先松的手,如今他回来了,我凭什么再去招惹他?”晓荷被她这语气吓了一跳,半天没吭声,末了嘟囔一句“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熬着”,走了。若蘅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把“凭什么”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窗外的月亮偏了西,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若蘅起晚了。晓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姐,快点儿,今天说好去镇上赶集的。”若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娇气的妹妹,其实什么都懂。她笑了笑:“来了。”枫桥镇的早市热热闹闹,若蘅跟在晓荷身后,看她在鱼摊前讨价还价,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被晨光照得淡了一些。

赶集回来的路上,晓荷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塞给若蘅,一串自己咬着吃。若蘅看着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忽然问:“晓荷,你说,一个人要是等另一个人,等上八年,算不算傻?”晓荷咬了一口糖山楂,含含糊糊地说:“傻是傻了点。可要是我,我就盼着那个人也等着我,好叫我知道,我没白等。”若蘅怔住了。风从镇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糖浆的甜味儿,她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睛,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糖葫芦吃完,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忽然觉得,这八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可心里那盏灯,到底是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