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
签完租约那天,江慎行带着静姝和白秀芝先去了云城。老宅交给柯家,家什搬的搬、留的留,江湾老宅从此换了主人。若蘅没有跟去云城——临走前一周,小妹江晓荷从枫桥镇打来电话,说“我病得下不了床了,你来照看我两天”。
晓荷是江家老三,四年前嫁到枫桥镇的沈家,丈夫沈家齐是镇上沈家的长子。沈家是枫桥镇的老户,开着一家做渔具和五金的老厂,日子过得殷实,只是家规松散,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说话都不带把门的。晓荷嫁过去之后,三天两头“病”一回,每次都要姐姐来陪。若蘅心里明白:她哪里是病,是嫌沈家没人捧着她,要姐姐来给她撑场子。
枫桥镇离江州四十公里,镇上一条主街,街两边是旧式的两层小楼。
若蘅安顿好行李,出门去镇上的药店给晓荷抓药。路过街口的理发店,听见两个烫头的女人在里头说闲话,嗓门大得隔街都听得见。“听说江家二小姐来了?”“可不是嘛,就是那个退了婚的。当年跟个跑船的定了亲,又反悔,如今二十七了,还没着落呢。”“啧啧,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若蘅站在门外,手里的药方攥得发皱。她没进去,转身要走,沈家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步走进理发店,声音不高不低:“二位婶子,说够没有?我小姨子来镇上照顾我媳妇,是给我们沈家帮忙,不是来听闲话的。她退了谁的婚,关你们什么事?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家管管自家儿子。”两个女人讪讪地住了口,赔着笑散了。沈家齐出来,见若蘅站在门口,挠了挠头,说:“你别往心里去。镇上的婆娘,就爱嚼舌根。”若蘅笑了笑:“我不往心里去。倒是你,替我说这一句,回头她们该编排你了。”沈家齐摆摆手:“编排我?我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编排。倒是你——走吧,晓荷还等你抓药呢。”若蘅跟在他身后,心里那点凉意,被这粗声粗气的维护暖了三分。沈家的大宅在镇东头,院子大,墙根爬满了爬山虎。进了堂屋,晓荷正躺在竹躺椅上,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哼哼唧唧。
“头还是晕,”晓荷说,“大夫说是气血虚,得养。你多住几天。”
若蘅放下行李,先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炖着汤,沈家婆母陈桂芬在剁肉馅,见她来了,扬声说:“若蘅来了就好!这丫头娇气,也就你治得住她。”
沈家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大姑娘沈慧贞,二十三岁,性子绵软,在镇上中学当老师,正跟表兄沈文和处对象。沈文和是沈家远房的孤子,在镇文化站做事,人踏实,就是穷。二姑娘沈慧琳,二十一岁,眼睛亮,嗓门大,谁都不怵。
晚饭桌上,沈家一屋子人坐得满满当当。陈桂芬往若蘅碗里夹菜,一边夹一边数落晓荷:“你倒是好命,摊上这么个姐姐,大老远跑来伺候你。”晓荷翻了个白眼,说:“她是我姐,不伺候我伺候谁?”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晚饭后,晓荷躺在竹椅上,一会儿嫌汤凉了,一会儿嫌屋里闷,支使若蘅给她揉肩。若蘅揉了两下,说:“晓荷,你又不是真病,让姐歇会儿行不行?”晓荷把身子一扭,哼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没我这个妹妹。你嫌我烦,那你回江州去啊!”若蘅手一顿:“我没嫌你烦。我来,就是照顾你的。”“照顾我?”晓荷声音尖起来,“你一来就往外跑,又是抓药又是逛街,谁知道你是照顾我还是躲着我!”沈家齐在门口听不下去了,进来道:“晓荷,你姐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倒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你再这么闹,我可要给你妈打电话了。”晓荷一听要惊动陈桂芬,气焰矮了半截,嘟囔道:“行行行,你们都向着她。”若蘅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重新坐下给她揉肩:“行了,揉着吧。不过你记住——姐照顾你,是因为心疼你,不是因为你闹。”晓荷哼了一声,却没再顶嘴。沈家齐冲若蘅比了个大拇指,若蘅摇摇头,心想:这丫头,也就是嘴上凶。
“你也该学着点慧琳,”沈家齐在桌那头笑,“人家今天还自己骑车去镇上取了趟快递。”
“我病着呢!”晓荷把筷子一放。
若蘅见势不对,岔开话头:“慧琳,听说石塘湾那边新开了家民宿,你们去过没有?”
“没去过!”慧琳立刻来了精神,“姐,你什么时候得空,咱们一起去!我听人说那边海堤修了新台阶,站在上头看日落,美得很。”
“海堤有什么好看的,”晓荷嘟囔,“石头堆的,还硌脚。”
慧琳不理她,转向若蘅:“姐,你去过石塘湾吗?”
若蘅去过。那是她跟承远唯一一次出远门。那年夏天,承远带她去石塘湾看海,两人在防波堤上坐了一下午。堤下的浪一声一声拍着石头,他忽然问她:“若蘅,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她点头,他就笑了。那天的日落,跟慧琳说的一样,美得不像话。
“去过一次。”若蘅说,“很多年前了。”
“那更得再去一趟!”慧琳拍桌子,“下周末,定下了!”
若蘅没应声,低头喝汤。汤有点烫,她喝得很慢。
夜里,若蘅陪晓荷说话。晓荷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柯家租了咱家老宅吧?听说柯太太的弟弟,就是那个姓顾的船长,要回来探亲了。镇上都在传,说他如今发了财,船都有好几条。”
若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是吗。”
“你不认识他?”晓荷不依不饶,“我听周伯平说,当年他跟咱家还差点结亲呢!”
“睡吧。”若蘅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去镇上吊点滴么。”
晓荷讨了个没趣,哼哼两声,睡了。若蘅睁着眼,听着窗外枫桥镇的夜风,想:八年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