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若蘅十九岁那年,江湾老宅还是热闹的。母亲刚走三年,父亲续弦的心思被林慧娴劝住了,家里剩下父亲、两个姐姐和她。那年夏天,江州码头上泊了一艘远洋货轮,船主是海军退役的老资格,带着一群年轻船员上岸歇脚。

顾承远就是那时候走进江家客厅的。他是那艘船上的二副,二十七岁,黑瘦,笑起来眼睛亮。他替船主送一份文书来,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江慎行出门应酬不在家,是若蘅接待的。她给他沏了茶,他道了谢,两人说了不到十句话——后来承远说,就是那十句话,让他认定这辈子要找的人是她。

那一年若蘅过得很快活。承远在江州待了三个月,每个周末都来江家。他话不多,人却实在;若蘅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就在旁边帮她绞水。江慎行看不上他——一个跑船的,没家业没前程,也配进江家的门?可若蘅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林慧娴,那时也没说反对。林慧娴比谁都疼若蘅,她说:“这孩子心实,是个靠得住的。”

入秋的时候,承远向江家提亲。江慎行没应,也没一口回绝,只让人添了副碗筷,留他吃晚饭。

消息在江家饭桌上炸开了。静姝把筷子一搁,冷笑:“爸,您可别犯糊涂。一个跑船的,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也配提亲?二妹要是嫁了他,往后咱们江家出门,人家问起来,女婿是干什么的——跑船的?我这张脸往哪儿搁?”若蘅低着头扒饭,耳朵却烧得通红。她刚要开口,静姝已经转向承远:“顾先生,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你要是有房有车有编制,我第一个赞成。可你现下有什么?一条船上的差事,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二妹跟了你,是去享福还是去受罪?”承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躲:“静姝姐说得对,我现在是没什么。可我想让若蘅过好日子,愿意拿命去挣。”静姝嗤笑一声:“拿命去挣?挣到猴年马月?”若蘅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姐,够了。他挣多挣少,是我的事。我认定了这个人,就不会改。”静姝被她顶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行,你犟!有你哭的时候!”江慎行始终没说话,只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走了。那顿饭,若蘅吃得心不在焉,承远也吃得心不在焉。散席的时候,谁也没再提亲事,只等父亲发话。

那阵子,若蘅整夜整夜睡不着,又怕又盼。盼的是承远来,怕的是父亲不松口。

十一月,林慧娴把她叫到自己家里,谈了一整晚。

“若蘅,你听我说句实在话。”林慧娴拉着她的手,目光里全是替她着想的心疼,“承远是个好孩子,我不否认。可他现在有什么?一条船上的差事,一年到头在海上漂,工资攒不下几个钱。你嫁过去,头三年得跟着他吃苦,往后呢?他跑船跑到四十岁,你们还是聚少离多。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怕你熬不住。”

若蘅低着头,没说话。她其实不怕吃苦,可林慧娴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母亲走了之后,是林慧娴替她张罗一切,把她当亲女儿疼。她十九岁,拿不准自己到底该信谁。

“你再想想。”林慧娴说,“我不是叫你断,是叫你想清楚。你要真放不下他,我认了,陪你熬。”

若蘅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承远在码头等她。她去了,把林慧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说:“承远,我们再等等吧。”

承远站在风里,看了她很久。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上了船。那艘船开走之后,若蘅才知道他原本打算退伍上岸,在江州安家——他攒了三年的钱,够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可他没来得及告诉她。

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听说他远洋越走越远,从二副做到大副,又考了船长执照。也听说他发过狠话,说这辈子再不进江州。

若蘅至今记得他走那天早上。天刚亮,承远站在江家院门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他托船老大写了三个月的上岸申请——他原本打算退伍,在江州安家,房子都看好了。江慎行没让他进门,隔着门廊丢下一句:“顾承远,我江家的女儿,不是你能耽误得起的。走吧。”承远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捏着那张纸,指节咯吱响。半晌,他把纸折好,揣回兜里,说:“江先生,我不求您什么。我就想问若蘅一句话——她亲口说的那句‘再等等’,还算不算数。”江慎行哼了一声:“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这话我替她答了:不作数。”若蘅躲在二楼窗帘后,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想冲下去说“作数”,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承远没再等。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江先生,您记住——今天不是我不等,是你们江家不让等。”这句话,若蘅记了八年。

八年了。

如今,柯海生要来租江湾老宅。柯海生的太太叫顾静宜,若蘅在码头见过她一面——她是承远的姐姐。若蘅把这条线在肚子里盘了几遍,始终没跟任何人提起。她只是在那晚的梦里,又听见楼上传来走动声,轻轻的,一夜没停。

第二天,周伯平带柯海生来看房子。柯海生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进门先哈哈笑了一通:“好房子!这院子,这廊子,比我在海上住的舱房强一百倍!”他太太顾静宜跟在后面,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话不多,眼神却利落。

柯海生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回来对江慎行说:“江先生,房子我相中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人爱热闹,家里来往的人多,到时候别嫌吵。”

“好说,好说。”江慎行嘴上应着,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盘算云城的房子。

若蘅端茶出来,与顾静宜打了个照面。顾静宜先是一怔,随即拉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欢喜:“你就是若蘅?”她没多说什么,可那一眼里的东西,若蘅看懂了——她在替弟弟看,看这个当年放不下的人,如今成了什么样。

若蘅把茶放在桌上,指尖有点抖。八年了,她以为早就过去了。可姐姐的一个眼神,又把什么都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