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老宅
江慎行站在二楼穿衣镜前,已经站了十分钟。镜子里的人六十不到,头发染得乌黑,西装马甲勒出依然挺括的腰身。他侧过身,挑剔地看着自己的侧影,又转回来,满意地笑了。这身行头花了他三万八,配得上江家祖上传下来的门面。
楼下的账本摊在桌上,周伯平已经等他半个钟头了。周伯平是江州城里最有名的房产律师,替江家打理产业二十年,最清楚这家的底细。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翻账本,只是坐着,等江慎行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慎行,”周伯平开门见山,“这笔账不能再拖了。银行那边的利息,我替你垫了三个月,再垫,我的脸面也不够用了。”
江慎行在沙发里坐下,不接话,只把西装下摆抻平。他最不耐烦听这种话。可是周伯平这次没打算让他躲过去,把账本推到他面前,翻开最后一页。那上面的一串数字,江慎行其实闭着眼都背得出来——可他偏要装作第一次看见,皱着眉,啧了一声。
“老宅的贷款,到期了。”周伯平说,“要么还钱,要么把江湾老宅抵押出去,要么——”他顿了一下,“把老宅租出去。我已经替你物色好了租客,海军那边退下来的,姓柯,柯海生。人家干净、爽快,租金给得起。”
“租出去?”江慎行像被烫了一下,“我江家的祖宅,让外人住?我江慎行在江州城里头,走到哪儿人家不叫我一声‘江先生’?租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银行可不管你的脸面。”周伯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下个月十五号,最后期限。”
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白秀芝端着茶盘走进来。她三十出头,寡妇,夫家没留下什么,两年前经人介绍住进江家,说是帮衬着料理家务。她穿一件藕荷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把茶放在周伯平面前,笑着说了句“周先生请用茶”,又朝江慎行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江慎行心里熨帖。
“慎行,”白秀芝轻声说,“我倒觉得,周先生说得在理。老宅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每年还有进项。等你缓过这口气,再收回来,谁敢说什么?”
江慎行没接话,脸色却缓了下来。他喜欢听白秀芝说话——她从不戳他的痛处,只拣顺耳的讲。这一点,他那两个女儿都及不上。
大女儿江静姝这时从楼梯上下来,她穿得比父亲还讲究,耳坠子晃着光。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开口就问:“爸,房子要是租出去,我们住哪儿?”
“云城。”周伯平替江慎行答了,“麓山公馆,我替你们看好了,三居室,地段好。静姝,你今年也二十九了,云城的社交圈子大,不比江州小地方。”
江静姝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随即又压下去,只说:“租金呢?”
“柯海生出到一年十八万,签五年。”周伯平说,“够你们在云城过得体面。”
“五年?”江慎行终于被说动了似的,长叹一声,“五年就五年吧。”
他这话一出口,全家的事就算定了。白秀芝嘴角动了动,没让人看见那点笑;江静姝已经在盘算云城的朋友圈;只有坐在窗边缝补的江若蘅,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静姝见父亲点了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上却不肯饶人,瞥了若蘅一眼,说:“倒是有的人,连句话都插不上,只配在边上听着。”白秀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恢复,低头斟茶。若蘅放下针线,声音不大:“我插不插话,房子该租还是得租。银行不会因为你我不说话,就宽限一天。”静姝没想到她会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倒会说。那你说说,租给柯家,亏了算谁的?”若蘅道:“周先生算过的账,比我说的准。我信周先生。”周伯平在旁咳了一声,把话接过去:“慎行,静姝,若蘅说得在理。柯家这条线,是我挑了三个月才定下的,错不了。”静姝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不再接话。白秀芝低着头,谁也没看见她嘴角那点弧度。若蘅重新拿起针线,心里却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在江家,开口就意味着得罪人,可她到底没忍住。这房子租出去,家里就有进项了,父亲也不至于再为利息发愁。她这样劝自己,手里的针却扎得比平时深。
若蘅是江家二小姐,二十七岁,比姐姐小两岁,比妹妹大三岁。她长得像早逝的母亲,眉眼温软,话不多——方才那句顶撞,已经是她今天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她低头缝补手里的衬衫,连头都没抬。
“若蘅,你也说句话。”江慎行难得想起来还有这个女儿,随口一问。
若蘅放下针线,想了想,说:“柯家租老宅,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她话没说完,就被江静姝打断了。
“你能想起谁?”江静姝笑了一声,“你在江州认识几个人?”
若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想起的是八年前的事,想起那个在江州码头送她回家的人。柯海生,海军退下来的——那人的姐夫,可不就姓柯么。
这一晚,若蘅睡得很浅。老宅的木楼梯在她梦里响了一夜,仿佛有人正一级一级地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