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泉城看戏

去泉城的班车一天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下午两点一趟。镇上的人管它叫"燕子"——车身上喷着一只褪了色的燕子，前挡风上贴着"槐镇—泉城"，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们坐的是下午那趟。郝怀民提前一天买好票，十八块钱一张，两个人的座位挨着，中间隔着一箱别人捎带的白菜。车出镇子的时候，田穗看见了天主堂的尖顶。她上一次坐这趟车还是从卫校回家的那次，坐了三个多小时。

泉城西站到剧院要倒一趟地铁。郝怀民很少坐地铁，进站的时候把票在闸机上按了三下，后面的人催他，他红了脸。她在旁边伸手替他刷进去了。

旅馆在剧院两条街外，一晚二百八，房间小，窗子对着一个通风井。她洗澡换衣服，穿的是自己带来的那条连衣裙，肩膀上搭一条围巾。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画到了嘴角外面，又用纸巾擦掉重画。

剧院的大厅亮得厉害。吊灯、地毯、穿西装的人、抱花的人、拍照的人。他们拿着票找座位，座位在楼上最边上，往下看，能看见乐池里的人调音。

那晚演的是《茶花女》。

她看得很认真。台上那个在包厢里咳嗽的女人，被人从宴会上带走，被父亲请求离开自己的爱人，最后在病床上把账本交给女仆。第一幕结束的时候，田穗发现自己攥着节目单，单子被捏出了折痕。台上灯光暗下来的那几秒，她眼睛里的灯还在亮，像印上去的。她侧头看了一眼郝怀民，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眉头皱着，像在看一个很复杂的病例。

"她唱得好。"他说，"就是听不懂。"

"有字幕。"

"字幕太快了。"他揉了揉眼睛，"我上回看电影还是十年前。"

她没再说话。台上乐池里有人在调音，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中场休息，灯亮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大厅。人很多，她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等人潮过去，抬头看见一面镜子里有人也抬着头。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郝……医生家的。"顾言说。

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水，比在药房门口时瘦了一些。他走过来，站得不远不近，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先笑后说话的习惯。

"你也来看戏？"

"嗯。我丈夫在里面。"

"哦。"他说，"我回泉城两年多了，律所就在这条街上。今天所里发的票。"

他们之间涌过三五个人。他忽然压低声音："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穿的这条裙子……挺好看。"

灯闪了三次，人群开始往里面走。他站着没动，她也站着没动，两个人被往里走的人挤开了半步，又合上。

"明天你有空吗？"他问。

第二天上午，郝怀民要去泉城的医药公司给卫生院取一批药，说好中午回来一起坐车回家。她说不舒服，想在旅馆歇一会儿，让他自己去。

郝怀民把房卡留给她，出门前说："你要是不舒服就躺着，中午我给你带粥。"

门关上以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一下，是顾言：我在解放路路口。

她出去了。

外面的天是灰的。她在街上走了两条街，路过一个卖场门口，一个男人推着拉杆音响在卖唱。音响立在台阶下面，屏幕上是滚动的歌词。他唱一首很老的流行歌，唱到副歌就把它循环一遍，唱完了又从头开始。有人往他脚边的铁盒子里放钱，多数人绕开他走。田穗站着听了半首，觉得心里发空，给了十块钱，走了。那一段副歌很黏，走出去好远还在脑子里转。

顾言在解放路路口等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饮，说什么也不肯先给她，说"边走边喝才暖"。

那天的泉城是阴天。解放路的老教堂在雾里，两个尖顶，砖是深红的，比槐镇那座大得多，门口有几十级台阶。她顺着台阶往上走，走了七级，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很多，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顾言从侧面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他们隔着七个台阶。

"你跟我去个地方？"他说。

他叫了一辆车。上车以后，他跟司机说："你先往前开。"

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去哪儿"，他说："随便，往环城路上开。"

车动了。路上的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司机再问："到底去哪儿？"

"往前开就是了，钱照算。"

司机把脸转回去，手搭在方向盘上，走了两公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她把遮阳帘放了下来。

车绕着城走。窗外是灰色的楼、街边的早点摊、卖花的老太太、银行玻璃上"存款有礼"的红字、一整面正在施工的绿网。车过桥的时候，江面上的风吹得车晃了一下。她听见司机在说什么，带着气，说的是绕路要加钱。顾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从前座缝隙递过去，司机接过去，叹了口气，把收音机打开了。

台上有个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天气。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后来车停在一个没有人的路口。司机说："到了，这边没地方停了。"

他们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握了一会儿。

"你过得好吗？"他问。

"不好。"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下午四点，她回了旅馆。郝怀民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剥橘子，桌上放着一碗粥。他把橘子递给她："药取回来了。你的脸色还是不好，明天一早的班车，回去我给你开点药。"

她坐在床沿喝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他坐在窗边翻医药公司给的资料，翻了一会儿抬头问她："戏好看吗？"

"好看。"

"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一路。"他说，"那个女主角，她为什么不跟她喜欢的人走？"

她愣了一下。

"她为了别人。"她说。

"那她傻。"他低头继续翻资料，"换我我就走。"

她端着那碗粥，在床边坐了很久，粥凉了也没喝完。

"嗯。"

回去的班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醒了以后她看见窗外的田野和收割后的玉米茬子，看见远处的天。郝怀民在剥第二个橘子，剥完把一半塞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晚上到家，孩子接回，她把衣服换下来叠好。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药房。

账本已经积了一个多月，她把它们搬出来理。理到中午，里屋的门开了，杜小勇端着一摞箱子出来，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门锁上晃。

"这钥匙别乱挂。"她说。

"胡叔让我拿的，说要搬点东西出来。"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喘了口气，转身的时候，那串钥匙里最长的一把插在了里屋那扇门上，他就那么走了。

她站在原地。

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是木头架子，一层层码着瓶子。最上一层有一个蓝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上面写着两个字。她认出来了，那是胡明理的字。

杜小勇在外屋喊她："田姐，这个放哪儿？"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过去，帮他把箱子挪到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