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点落在纸上

信是放在电动车筐里的。

那天她去了黄花甸，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门锁着，院里停着两台车，一台是不认识的白色轿车。她敲了门，没有人应。回程她骑到镇上，在药房门口停车，才看见车筐里有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里面是一个信封、一块表——她送他的那块，表带卷成一圈，还带着盒子的折痕。

她把信拆开，站在药房的玻璃橱窗前看。

信是手写的，三张纸，字很规整，像抄过的。

你不要来。你来了我也不见你。这不是狠心，是我怕见你。你有多好，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这镇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的人，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害你。

她往下看。纸上有两处字是洇开的，墨色散成一团，像被什么打湿过。

我们都有各自的担子。我的担子不能压在你身上。你会怪我，你会恨我，我认。可是等你以后过好了，你会明白，那天我替你做了一个最难的决定。不要问为什么，问问命运。忘了我。忘了我比记住我容易。

最后一行：保重。

她看了三遍，然后走进药房，把信塞进自己柜子的最底层，压在账本下面。胡明理在里屋打电话，声音很大。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说她头晕，想回家。

回家以后她就躺下了。

躺下的头三天，她只是不说话。第五天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说胡话。郝怀民把她的衣服解开，用酒精给她擦身子，一夜擦了四遍。他不信那些说法，可他还是把家里那面镜子转了面朝墙——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做什么。第九天不烧了，她也不起来。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孩子送在周家，她不管。谁叫她，她就应一声，然后继续看。

他给院长打了电话，说要请长假。院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门诊的病人我让别人顶，工资按七成发。"他说好。他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给她熬粥；他学会了用高压锅，第一次差点把锅盖掀飞，吓得在厨房里站着，手撑在案板上笑了半分钟，笑完坐在门槛上，手捂着脸。

镇上人开始传。柳桂香端着一碗鸡蛋羹来，坐在炕边说："女人家，心要宽。谁家男人没点事。"她说的是郝怀民。田穗慢慢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不是他。"柳桂香就不说话了。

第二十天，她起来了，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又回屋躺下。前后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她只做过几件事。她把信从账本底下拿出来，看过三次。第三次她数了数那三页纸上的字，一共四百多字，其中"忘了我"出现两次。她还把那只打火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在手里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塞回最底下。她把手机的相册翻到那张落地窗的照片，放大到满屏，看那些亮着灯的楼，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郝怀民给她洗过一次头发。他搬了一个塑料盆进屋，兑好水，试了两次温，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往她头上浇水，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洗完他拿毛巾把她的头发包上，说："泉城那几年，你过得好吗？"

她说："好。"

他说："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一趟。"

周素贞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人不能装病。"就走了。柳桂香来得勤，端过三回饭，每回都坐在床边说镇上别人的事，说得又长又细，没有一句问她为什么躺着。

四十天里，郝怀民只去卫生院上了六天班。他把门诊推了，跟院长说家里有事。药房的账没人管，她也没管；胡明理来看了她一次，站在门口说了十分钟话，走了。

有一天下午，她出门了。她走到天主堂，进去了。

堂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长条凳一排排，前面点着几支蜡烛。她坐在最后一排，坐到腿发麻。韩神父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她，走过来坐在她前面那排，扭着身子跟她说话。

"你是郝医生家的。"

"嗯。"

"我认识他。"神父说，"前年冬天他给我量过血压，说我低压高，让我少吃咸菜。"

她点了一下头。她想说的话在胸口堵着，堵了很久，最后出来一句："神父，我活不下去了。"

韩神父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了看她。

"你这个脸色是不好。"他说，"我给你说说我们镇上的事吧。镇上老李家上个月娶亲，摆了三十桌，我去吃了席，那鱼做得不行。还有，东头那块地你知道吧，今年种的麦子晚了半个月，霜一下，收成就差了些。人家跟我说一亩少收二百斤。"

她没说话。

"人就是这样，"神父说，"身上不舒服，先想想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没吃好。你回去多喝水，让你丈夫给你开点药。"

她站起来，说谢谢，出去了。台阶上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她走出去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跟她打招呼，说"郝医生的爱人，你气色好多了"。

她走到街上，忽然笑了，笑完眼泪就下来了。她掏纸巾擦脸，一边擦一边往前走，走到自己家门口，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进门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那封读了三次的信——从账本底下拿出来，撕成四半，扔进灶膛。纸烧得很慢，边上卷起来，字一个一个变黑。她盯着那几行字消失，等到最后一块纸角也烧成灰，才起身洗手。

那天晚上，赖世发来了。

他拎着一袋橙子，笑呵呵地进门，先问孩子，再问郝医生，最后坐下来说："郝医生家的，我这人不爱绕弯子。您这个月的分期，有两笔到期了，我打了电话您没接。"

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掏出手机，屏幕往她这边一推：一期一千一，一期八百八，另一笔小的是四百二。

"也不急。"他说，"我就是来跟您对一下数。您要是手头紧，先还一期的也行。"

郝怀民那天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站在门框那儿看了一会儿。他问："多少钱？"

"两千四。"赖世发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转了过去。赖世发站起来，笑得更好看了："您两口子就是明白人。"

赖世发走了以后，屋里很安静。孩子在周家还没接回来。郝怀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别在他那儿买东西了。"

"嗯。"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他说，"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出去走走。泉城你不是想去吗？"

她抬起头。

"下个月我调休，两天。"他说，"我们去泉城看一场戏，住一夜，第二天回来。我查了，那边大剧院有演出。"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角，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是他想事情时的动作，她见过无数次。

"好。"她说。

她答应的时候，声音很轻。等她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落地窗、江面、一排亮着的楼——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又去相册的回收站里，把它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