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槐镇

槐镇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十五分钟。

街面是前年新铺的沥青，铺完第二个月就轧出了两道车辙。街北是镇政府、邮政所、老槐树客栈；街南是市场、天主堂、卫生院，还有一家药房，玻璃橱窗擦得比别的铺子都亮——里面摆着两排保健品盒子，盒子前头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科学养生，从今天开始"。

玻璃橱窗的主人叫胡明理，明理大药房的老板，镇上人叫他"胡大药师"。

他第一次见田穗，是她来买碘伏。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先不看人，先看她手里的瓶子："这是给谁用？"

"我丈夫。"

"郝医生家的？"他立刻笑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我就知道。镇上用碘伏这么省的，就你们医生家。来，我给你拿好的，这个不刺皮肤。"他把瓶子在柜台上顿了两下，像在敲一个结论，"你知不知道，碘伏和碘酒不是一个东西？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分不清。我上个月发了条视频，讲这个，播放量八万七。"

他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穿白大褂，白大褂口袋里插三支笔。墙上挂着一排证书，中间一张是他和某个穿西装的人的合影，边上贴着二维码。"扫这个，我的号，"他说，"我一周更三条，讲血压、讲血糖、讲你这会儿买错了什么。"

田穗笑了。她在泉城的药店站过半年柜台，见过很多这样的老板，只是没有哪一个把生意做得这么理直气壮。她买了碘伏，临出门，胡明理叫住她："哎，郝医生的爱人，你识药吧？我这个月账目乱得很，家里那个不识字。你要是有空，来给我搭把手，一个月给你八百。"

第二天她去了。柜台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一张张手写的账。她做了半个月，把三年的账理成了表格。胡明理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说："你看看，我就说这镇上就缺你这么个人。"

药房里的柜台是分三截的：外面卖感冒药和钙片，中间是处方药的柜子，最里面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黄铜的，钥匙挂在墙上一枚钉子上。

"那儿是什么？"她问过一次。

"禁药柜。"胡明理说，"有规定的，处方药，凭处方卖。我这儿一样都没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眼神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像是在看自己的一块勋章。

镇上还有一个地方，她不常去，却总是路过——天主堂。老房子，红砖，尖顶，比镇上所有的楼都旧。门口的台阶上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旁边有个穿黑衬衫的神父，姓韩，五十多岁，见谁都点头。有一回她骑车路过，听见里面在唱歌，声音不齐，但很稳。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

卫生院在街南的尽头，郝怀民四月调过来，内科门诊，编制外的合同医生。上班第一天他就跟她说了规矩：不掺和药房的事，不收礼，不给人开不该开的药。她说知道了。

门诊的日子很满，也很快。早上七点半开始挂号，排队的多是老人，手里攥着医保卡和一张折了又折的纸，纸上是上一次的药名。他一天看五十来个号，中间喝两次水。有一个姓王的老头，一个月来三趟，每趟都说睡不着，他不给开安眠药，只让他晚上少喝茶、白天多走路。老头骂他小气，下次还来。他把这些名字都记得，跟石桥村那时一样。

田穗在药房帮了小半年。头一个月她理账，第二个月她帮胡明理做药品效期清单。她照着架子一层一层抄，抄到里屋那一面，抄下来十七个药名，其中两个标着"限处方"——一个是秋水仙碱，一个是别的什么。胡明理在旁边看着她抄，一边看一边说："你看，我这人做事，规规矩矩。"

"嗯。"她说。

"有一样东西你别碰。"他补了一句，"里屋的药，动一样我都知道。"

她把笔停下，说声好，接着往下抄。

八月底，她在商店里认识了一个人。那天她想买台洗衣机，转了两家店，最后进的是一家叫"世发商行"的铺子，卖家电、布匹、床上用品，门口挂着"分期零利息"的牌子。老板姓赖，叫赖世发，三十多岁，笑得快，说话更快。

"郝医生家的吧？"他说，"洗衣机我给您留最好的，全自动，滚筒。"

"多少钱？"

"三千一。"他看她一眼，"不方便的话，可以分期。首付六百，剩下十二个月，一个月二百零几。手续简单，身份证就行。"

她想了想，说分期。

赖世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让她签字，又笑着说："您丈夫要不要也签一个？走个流程，我们这行，家里主事的人签了才作数。您回去让他签一下，不着急。"

她把单子带回家。郝怀民晚上回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三千一，分期。"

"买了就买了吧。"他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下次买东西先跟我说一声。"

十月底，她生了个女儿。

生的时候不太顺，疼了十四个小时，最后是侧切。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哭了两声，声音很小。护士说没事，缺氧一会儿。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那灯特别白。

月子里她没有奶。孩子饿得整夜哭，她抱着在屋里走了一夜又一夜，走了三个星期，最后是柳桂香——老槐树客栈的老板娘——给她介绍了一个人："镇上东头有个做饭的，姓周，带过八个孩子，你把孩子白天送过去。"

于是每天早上八点，她骑着电动车把孩子送过去，晚上六点接回来。孩子在那家学会了听收音机，后来会唱几句戏。她在卫生院门口等郝怀民下班的时候，抱着女儿站在那里，听见广播里在说镇上的丰收节要办了。

婆婆周素贞是孩子满月后来的，住了十天。十天里她说的话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她说这屋里潮，说米粉太贵，说孩子穿得太少，说她当年生郝怀民的时候三天就下地了。最后一天，她把一个红包塞在床头，说："不是给孩子的，是给你们攒着的。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她包红包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看了看，又收起来。田穗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纸角上有一点红色。

周素贞走的那天下午，顾言来了药房。

他二十三岁，县法院的书记员，家在镇上，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之前习惯先笑一下。他来买安眠药——他说他睡不着。胡明理不给，说处方药得有处方。他就在柜台前站着，站了五六分钟，翻了翻柜台上那摞宣传单，念了一句："'科学养生，从今天开始'。这句写得真好，像诗。"

田穗抬起头。

"你别笑我。"他把单子放回去，"我平时看的东西少，就爱看些没用的。你听过《雨巷》吗？"

"听过。"

"那你比我强。"他扶了扶眼镜，"我打算抄一遍，抄着抄着就睡着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胡明理在里屋嘀咕了一句："读书人没用，一天到晚想些怪东西。"

他们在柜台两边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后来他几乎天天来，来了就站在药房门口，说几句电影，说几句诗，说泉城新开了一家书店。她一边理账一边听，有时候抬头，看见他隔着玻璃橱窗站在阳光里，衣服总是干净得不像在镇上。

十二月底，他来得晚，进门就说："我考上了。泉城一家律所，做律师助理。"

她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时候走？"

"下礼拜。"他说，"房子退了。"

"回来吗？"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短，"你要是……我加你微信。"

"我不怎么用微信。"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她隔着玻璃橱窗看他的背影走到街对面，越走越小。橱窗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影子跟街上的人重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柜台后面，胡明理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丰收节，我是指定医疗点，横幅明天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