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鹭庄园的一夜

帖子是白色的，边上印着一只烫金的鸟。她拿着它站在堂屋里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快递点，说她有个包裹。

连衣裙是她在直播间下单的，二百八十块，主播说"显贵气，适合参加晚宴"。她在镇上的快递点拆开，纸箱里有塑封袋的香味。回家试穿，腰身紧了一点，她又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里，连着袋子挂在衣柜里挂了三天。

周六上午她去镇上剪头发。美发店老板娘认得她，问她要不要染，她说不染。做完头发，老板娘一边扫地上的碎发一边说："白鹭庄园啊，那地方以前是果园，后来叫人买走了，听说一顿饭吃掉我们一年的流水。"

下午五点半，她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了那条裙子，外面加一件外套。她在梳妆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上那道细缝正好从她左边眉毛的位置横过去，她偏了偏头，躲开它。

出门前她把这几年买的唯一一双像样的鞋擦了一遍。鞋跟不高，走路的时候声音很轻。她推电动车出院子的时候，邻居家的女人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她的裙子，没说话。

郝怀民那天值夜班。他出门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路上小心，别喝酒。"

白鹭庄园离镇上十里地，是从前的老果园里的一栋两层小洋楼，外墙灰白，屋顶挑得很高。她把电动车停在最外围那一排车后头，觉得电动车太扎眼，又推回到路边一棵树底下锁上。院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问了她两遍名字，才在名单上找到"郝医生"三个字。

进门先是一股暖气。地板是拼花的，走在上面有回声。大厅里亮着吊灯，一侧的落地窗从地板到房顶，窗外是黑下来的果园。有人在弹钢琴。她站在门口两秒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她数了一下这间厅里有多少人：二十来个，年纪从二十几到六十几都有。女人们的手腕上都有东西在亮，包放在腿上或者沙发扶手上，没有人拎在手里。茶几上摆着切成小块的果盘，果盘边上还有一叠湿纸巾，谁也不用，谁也不动。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着，直到那个搭披肩的女人叫她坐。

"你是郝医生的爱人吧？"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肩上搭着一件披肩，口气很熟，"老陆总天天念你们医生。来，坐这边。"

沙发上坐着一圈女人，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桌上摆着切成小块的果盘。她们聊的是房子、孩子的学校、一个在市里做直播的朋友。田穗坐在中间，听，笑，接不上话。有人问她平时做什么，她说在镇上。那人哦了一声，转头继续聊。

搭披肩的女人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那边坐着的是县里公证处的潘主任，跟老陆总认识十几年了。"田穗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给老陆总倒茶，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笑得很整齐。没有人介绍她，她也就没有过去。

开席的时候她坐在长桌末尾。老陆总坐在最上首，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深色毛衣，脖子上围着一块白布——他把餐巾塞在领子里，吃得很响，汤汁滴在布上。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南方扛水泥，一天两块钱，"你们现在吃的这个菜，我那时候想都不敢想"。满桌人都笑，笑里有敬意。他讲到一半，忽然指着田穗："这姑娘哪儿来的？"

"镇上的，郝医生的爱人。"身边的女人替她答。

"医生好。"老陆总点头，"我这腿，还是他给我按好的。"

饭后的音乐换了。灯被人调暗了一档。有几个年轻人下到地板上跳舞，跳得随意，像在家里。田穗坐得笔直，手指绞着裙子的边。

"你会跳吗？"

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二十七八岁，晒得很黑，穿一件灰色衬衫，袖口卷起来。他手里两只杯子，递了一只给她。

"不会。"

"我也不会，我乱跳。"他说，"反正没人看我们。"

他叫陆嘉言，从魔都来的，替家里看这块地。音乐慢下来的时候，他牵着她走了几步，一直没松手。她说她踩到他的皮鞋了，他说他早就踩了两次别人的。她的脖子后面出了一层薄汗。

"你们这儿太安静了。"他说，"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两年，那时候天天听鸟叫。现在回来，还是安静，就是人不一样了。"

"你常来吗？"

"不常。后天就走。"

音乐结束，有人喊他走。他松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从水里抽出来。她回到座位上，手还热着。

过了一会儿，她借口去洗手间，顺着走廊往里走。洗手间的镜子很大，灯从上面打下来，把人的脸照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脸有点红，口红吃掉了一半，裙子在腰上勒出一道印子。她拿纸巾把嘴角擦了擦，又把头发理了理。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天，穿着租来的白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那天她心里想的是"从今往后就不一样了"。镜子里这个女人比那天好看，也比那天陌生。

出来的时候，两个女人正站在走廊里说话。一个说："我儿子明年送出去，读高中，那边学校都联系好了。"另一个说："学费一年多少？"——"三十几万吧，不算生活费。"两个人都笑，像是这件事跟钱没有关系。她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回到自己座位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过了一会儿，她弯腰去拾自己掉在地上的外套，看见脚边躺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机身上刻着一个"陆"字。

她把它捡起来，装进了外套口袋。

回去的路是搭一个镇上熟人的车。车窗外面是黑的，风从缝里进来。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只打火机，捏得指头发酸。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她照常给他做早饭。他吃完饭换上白大褂出门，临走在门口顿了顿："昨晚怎么样？"

"挺好的。"她给他把领子理平，"人家家里真大。"

"嗯。"他说，"少说话，别说错。"

她没接话。他走了，院门响了一声。她把碗泡在水池里，站在灶台前，忽然发现这个厨房很小，小得转个身就会碰到东西。她走到院里，看晾衣绳上挂着的两条毛巾，看墙根底下那只铝出诊箱。她伸手摸了摸出诊箱的边角，凉的，跟昨天她在庄园里摸到的桌面完全不是一种凉。

那天下午，她翻出了手机。她搜了"白鹭庄园"，搜出来的是几篇讲果园流转的旧新闻；她搜"陆嘉言"，搜到一张照片，是某个招商活动的合影，他站在第二排。她又去搜"魔都"，屏幕里全是楼、灯、江面上的船。她刷到一栋楼的厨房，比庄园的大厅还亮。

晚上郝怀民回来，她一开口就说了很多：庄园的水晶灯，那个从魔都来的年轻人，那杯温的水，那些女人聊的学校。她讲得很快，中间还笑了两次。讲到一半，她发现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手机还亮在腿上。

她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上毯子。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我们搬到镇上去吧。"

他抬起头："为什么？"

"石桥村太静了。"她说，"我睡不着。而且——村卫生室要撤了，你早晚也得去镇上。"

他想了想。县里确实在推乡医一体化，石桥村的卫生室明年并进镇卫生院，他早知道。他喝掉最后一口粥，说："行。我跟院里说一声。"

石桥村那套房子后来卖了，添了些钱，在镇上买下一个带院子的平房。搬家那天下了雨，她站在空院子里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搬，只把镜子先抱了过去。

她低下头，很快地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那只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