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田家坳的秋天

第三次去田家坳的时候，他带了一盒桃酥。

理由他自己想过：老人牙口不好，桃酥软。他把盒子放在炕沿上，田守业笑得眼睛都挤没了，喊女儿倒茶。田穗端着茶进来，看了那盒子一眼，说："我爸血糖高。"

郝怀民的手停在半空。

"一天两块，没事的。"她又补了一句，把盒子挪到柜子里，动作很轻。

那年秋天，他去田家坳去了七趟。第四趟是拆夹板，第五趟是看骨痂，第六趟是老人说脚趾麻——他查了一遍，说没事，是坐久了。第七趟其实不用去，只因为田守业在电话里说水泵不抽水了，让他"顺便看看"。

水泵在井房，锈得厉害。他蹲在地上拆接口，满手黑油。田穗在旁边举着手机当灯，站了小半个钟头，中间问了一句："医生，你媳妇是生病走的？"

"嗯。"

"我听镇上的人说过。"她顿了顿，"他们对我说，你人实在。"

后来他想，那天下午最好的部分，是水泵突然出水的那一下。水柱冲在塑料桶里，响得像有人在鼓掌，她笑出了声。

她的床头放着两样东西：一本《护理学基础》，还有一部永远亮着屏的手机。

她在泉城读的卫校。学校在老城，宿舍楼挨着一座教堂，红砖，尖顶，一到傍晚就有钟声。她跟着同学去听过一次唱诗班，站在后排，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可那种声音让她想起了别的东西——不是神，是"别处"。她还记得那天教堂外的台阶上有人在卖鲜花，一束十五块，她没买，看了很久。卫校三年，她把泉城逛遍了：商场、影城、咖啡馆、能看见整条街的过街天桥。她最喜欢下雨天在商场的玻璃门前站着，看里面的人拎着袋子出来，灯一亮，雨就不像雨了。毕业那年她在老城一家药店干了半年，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柜台前站一天。然后她爸打电话说腰不行了，她收拾行李回了田家坳。

回村以后她刷手机刷得更凶。短视频里那些房子、那些餐桌、那些在海边走路的人，一刷就是两个小时。她也不是真的要什么，她只是每次刷完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然后回屋洗手做饭。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他来复诊，田守业在炕上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一句是："郝医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房子呢，是你自己的？"

"姚玉兰留下的。"

老人点了一下头，把烟掐了。第二天，田穗在厨房里洗碗，郝怀民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说了三遍才说完整："田穗，你要是不嫌弃……"

她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她想的不是他。她想到的是镇上别人怎么说她：田家坳那个闺女，读了些书，回来了，也不出去。她想到父亲晚上咳嗽的声音。她想到如果她说不行，明天她还是要在这个灶台前站着。她把碗放下，擦手，说了一个字："行。"

开春的时候，婚礼在田家坳办，二十桌，院里搭了红棚，拱门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字是从镇上的店里租的。司仪嗓门很大，一直让她喊"我愿意"，她喊了，喊得比谁都标准。田守业把攒了两年的钱压在红色的礼盒里给她，说："去了人家家里，别委屈自己。"那天下午她穿的是租来的白纱，下摆沾了泥。散席以后满地是啤酒箱和瓜子皮，她站在院子当中，忽然有点想哭，可是说不清为什么。

新家在石桥村，是姚玉兰留下的那套房子。卧室里还留着前一个女主人的柜子和一面梳妆镜，镜框上贴过一张褪色的喜字。她第一天就把喜字撕了，把镜子擦干净。晚上郝怀民回来看见，说："那些东西你不喜欢就扔了。"她说不用。

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平。他六点起床，六点半开门，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出诊，晚上八点多到家。她学会了做他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学会了在他睡着以后把电视音量关到最小。

村里的妇女很快就认得她了。有人在井台边说："田家坳那闺女，读过书的，现在也不上班。"她听见了，回家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得特别干净。

入夏以后，她想过一件事：考个护士资格证，去镇卫生院上班。她跟婆婆提了一句，周素贞正在择菜，头都没抬："女人家，把家里弄好就行了。你男人一天跑那么多路，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她没再说。那年秋天，她把那本《护理学基础》收进了柜子最底下，压在一床旧被子下面。

有一天晚上她给他讲泉城，讲商场亮着灯的橱窗，讲教堂的钟声。讲到一半，她听见他呼吸变匀了。她停下来，看着他，又轻轻说了一句："那钟声，一天响三回。"他没有回答。她说不信，就是好听——这句话她是对自己说的。

有一个晚上，他出诊到十一点半才回来。她一直没睡，把两床被子晒过又铺好，坐在床边等他。他进门先看她的脸，说："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他洗了手，坐在椅子上吃她留的饭，吃得很快。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郝怀民，我们以后会不会去更大的地方住？"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就……大一点的地方。"

他咽下最后一口，想了想，说："等我不想跑村了，我们就去镇上。"

她说了句好。那天夜里她醒了两回，第二回是被自己的手机屏幕亮醒的——她刷到一条视频，一个女孩在一间特别亮的厨房里做菜，背景是落地窗。她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按灭了屏幕。

第二天是集日，她骑车去了镇上。集上人多，卖菜的、卖布的、修鞋的挤在一条街上。她在布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块蓝布，说回去做围裙。往回走的时候，她经过一家门脸刷得特别干净的铺子——玻璃橱窗里摆着盒子，盒子前立着一块牌子："分期零利息"。她多看了一眼，骑车走了。

她的生日在腊月。那天她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剥好放在碗里，等到晚上十点。他回来，脱外套，洗手，吃饭，吃完问她："今天有什么事吗？"她说没有。他点点头，去里屋了。她把那两个鸡蛋端出来，一个给了自己，一个放在他手边。他咬了一口，说："挺好。"那天夜里她躺着，睁着眼睛看房顶，看见房梁上有一道旧裂纹，一直没修。

有一个晚上，她洗完碗，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只铝出诊箱——他进门随手一放，十年了，角上全是磕痕。她伸手摸了摸，凉的。

她想：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起自己在泉城商场的玻璃门前站过的那些雨天，觉得那是很久以前，又觉得像是昨天。

转过年的三月，镇卫生院的人带话，说白鹭庄园的陆家请郝医生上门看诊，老东家腿疼。会诊完，管家把他送到门口，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帖子，帖子边上印着一只烫金的鸟，写的是"郝医生及夫人"。管家笑着说："老陆总说了，两口子一起来，家里就办个小聚。"

郝怀民回家把帖子放在桌上，"周六晚上我值夜班，去不了。你自己去，人家是冲镇上的面子。"

田穗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纸上印着一只烫金的鸟。

她没有马上答应，先去把那面梳妆镜擦了。擦到一半，她发现镜子上有一道细缝，是姚玉兰在世时就有的，她以前从没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