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丰收节

丰收节定在十一月中旬，镇上的主街从东头挂到西头，横幅是红底黄字：槐镇第四届丰收节暨农产品展销会。

头一天晚上下了霜。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街面上已经站满了人。展台一个挨着一个，卖小米的、卖粉条的、卖蜂蜜的、卖手工布鞋的，标价牌用记号笔写成，风一吹就翻。街口搭起了一个台子，铺红布，台前摆着两排塑料凳，凳子上坐着各村来的代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脸晒得黑，手放在膝盖上。

胡明理是最忙的一个。他是"展会指定医疗点"，一顶蓝帐篷，里面摆着血压计和一台小氧气瓶，帐篷外挂着横幅——明理大药房 · 科学养生 · 服务乡亲。他穿白大褂，在帐篷和台子之间来回走，见谁都握手。

"你站这儿。"他把田穗按在一张椅子上，"有人来测量血压你就记个数。"她本来只是想来看热闹的，孩子留在保姆家，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灰毛衣，头发扎起来，站在人群里跟镇上任何一个媳妇没区别。

蓝帐篷里一上午来了三十多个人。多数是老头老太太，袖子挽得费劲，有一个老太太不肯脱毛衣，说"隔着衣裳准不了"，胡明理就笑着劝，一边劝一边把手机架在纸箱上录像："各位朋友，这就是科学意识不够。"田穗给他们量，报数，记在本上。有个老头量完血压不走，站在帐篷口看她，说："你是郝医生的媳妇吧？郝医生人好，去年给我看过腰。"她笑着点头，把本子合上。这样的上午让她觉得自己站得住——她做的事，镇上有人认得。

九点半，领导上台。

县农业农村局的孙副局长个子不高，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扶着话筒，先清清嗓子："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在这个颗粒归仓、瓜果飘香的美好时节，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

台下有人鼓掌。

"——槐镇第四届丰收节！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全镇的农民朋友致以节日的问候！"

"你看那边。"一个声音在她左边响起来。

她转头。一个男人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色羊绒衫，外面套着没有拉链的羽绒背心，手插在裤兜里，像是刚从车里下来。她认得这张脸——镇上人人都认得：黄花甸生态农庄的段老板，流转了两个村的地，种葡萄，养鱼，逢年过节给敬老院送肉。

"那边那个台子上的红布，风一吹就起皱。"他说，"他们昨晚才搭的。"

"哦。"

"你是郝医生的爱人吧。"他没等她回答，接着说，"我在卫生院见过你。那天你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人。"

台上，孙副局长念到第二页："……坚持以科技为支撑，以质量为核心，推动我镇农业从传统走向现代。今年全镇粮食总产突破……" 数字念得很慢，像怕念错。

"你站在这儿一上午了，水都没喝一口。"他说。

"不渴。"

"我知道不渴，"他笑了一下，"人站着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渴。你回头看一趟就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那边排着队，一个瘦老头正在系袖口，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干得掉皮的小腿。她转回来。

"你看，我说得对吧。"他说，"你在这儿做事，一天挣多少？胡老板给你开八百？"

"八百。"

"我在镇上盖个房，想找个管事的，"他说，"不用天天来，一个月给我盯几天账，我给你开四千。"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刚才记血压那时候，眼睛都没抬，一笔都没写错。"

台上换人，镇上的老干部念获奖名单。段明远往前走了半步，跟她并排站着，眼睛看着台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结婚几年了？"

她没答。

"我不该问。"他说，"我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你说呢。"他的声音很平，"你这么一个人，站在药房的柜台后头给人登记血压，一辈子。"

台上念到"五十年奉献奖"，上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叫陈桂芳，八十一岁，在镇上的农场干了五十年。她穿着蓝色的旧棉袄，头上包着一块围巾，站在话筒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主持人问她："陈奶奶，您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台下安静下来。

她说："我……我就想问问，这个被子，我家有新棉花，能不能换成钱。"

台下笑了，笑得很善意，然后是掌声，掌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响。孙福来笑着把棉被塞到她怀里，跟她握手，摄影师在前面喊"看这里"，她看的是别的地方。

胡明理举着手机挤到台前，肩膀顶开两个人，把镜头对准老太太的脸。他一边拍一边说，声音特意拔高，为的是让手机收进去："各位朋友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槐镇的五十年奉献！这就是科学之外的东西，人情味。科学养身，人情养心，这是我们药房一直的信条。"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又转回去。老太太被两个人架着下了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台子。

"看见没有。"段明远轻声说，"这就是这儿的规矩。干五十年，一床被子。你还年轻，你还有得选。"

"我没得选。"

"你昨天没得选。"他说，"今天有。"

"段老板，"她说，"你有家有业的，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有业，没家。"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我一个人吃饭吃了六年。你信不信，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你不要觉得我图什么。"

"那你图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答，转过去看台上。孙副局长正念到"下一步，我们要在品牌化上下功夫"，台下的塑料凳上，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把脸转向太阳，眯着眼在听。

"你看台上那个牌子。"段明远忽然说，"'诚信经营示范户'。镇上每年评，今年给了药房。胡老板刚上台讲了五分钟，讲他怎么给老人免费量血压。"

"他是免费量的。"她说。

"对。"他说，"他量完就给人家推保健品，一盒四百八。这个镇上的事，你比我清楚。"

"我明年来。"段明远说，"留个电话。"

她沉默了三秒钟。她从兜里摸出手机，说了号码。他念了一遍，掏出一部旧手机存进去——他用的手机壳边角磨白了，看着用了很多年。

"我叫段明远。"他说，"你别怕我。"

他说完就走了，绕过人群，上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走的时候，轮子压过一段结了霜的泥地，发出一种很脆的声音。

田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人群散得很快，风把几张标价牌刮到地上，有人弯腰去捡，有人踩过去。她回头找人，看见郝怀民在不远处的一顶帐篷下面，袖子上套着袖标，正蹲着给一个老人量血压，老人的儿子在旁边一直说"他不吃药"。他量完，抬头说了句什么，老人点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没伸直，用手按了一下后背。

那一刻她想叫他，喊了一声，风把声音吹散了。他抬头找了两下，没找到，又低下头继续忙。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主街西头，她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老槐树见。

她站在原地，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反方向走去。那条短信在她兜里，一走，就硌一下腿。

晚上八点，孩子接回来睡了。她在灶台前洗碗，洗到一半停下来，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最后还是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她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着洗碗，水开得很大。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丰收节的台子一直没有散场，台上的人一直在念讲稿，台下的人在鼓掌。她站在人群里，想往前挤，发现脚底下是软的，踩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