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湾

正月里，秦苔跟秦世豪走了。

她跟他提了一个条件：柳洼村东头那院房子，写她母亲的名字。他没有还价，第二天带她去镇上办了手续，掏了钱。第三天他给邱金枝留了一张卡，说以后每个月打钱。第四天早上，他的车停在王家坟镇的路口，秦苔拎着一个包上去，什么也没对母亲说，只说了句“钱到账了就交房租”。

母亲站在棚子门口，没有拦她。等车开远了，她回棚子里跟小晴说，你姐这是第二次替咱家顶账。

临湾是个海边的城市。

他们住在城南一栋三十几层的高楼里，十九层，两室一厅，窗户朝海。窗帘一拉开就是灰蓝色的一片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一条白色的船。楼下有一条观光的栈道，一年四季都有人在跑步、遛狗、拍照。

秦世豪在这里像个换了皮的人。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出门开车，回来带菜，晚上做饭。他不再提坡上，也不再提库房里那场痛哭。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会忽然说一句：“你要是当年答应我，孩子现在都上小学了。”

秦苔不回这句。

她每天把屋子擦两遍。地板、玻璃、油烟机，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手上有肥皂味。她不怎么出门，只在傍晚下楼去走一圈，走到栈道的尽头，坐在长椅上，看海面把天光一块一块吞掉。

她在这间屋子里学会了数日子。

墙上有一本撕页的日历，她每天撕一张，撕下来的纸不扔，压在茶几下面的一只铁盒里。到了三月中旬，那只盒子里已经有了厚厚的一叠。她数的是另一件事：从她跟秦世豪上楼的那天算起，到母亲那边第一笔钱到账，一共多少天；到妹子的学费交上，多少天；到父亲的百日过了，多少天。她一件一件数，数完了就撕下一张。

每个月一号，母亲那边会到账一笔钱。她自己在手机上转过去，不用问，也不留言。母亲回她两个字：收到。

楼下有户人家有个男孩，两三岁，常在阳台上哭。有一回哭得厉害，秦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她想起柳洼公墓墙外那块地方，想起坟头那瓶水最后是被谁倒掉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秦露长到四岁，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小棉袄，站在井台上喊她。她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她把枕头反过来，接着躺到天亮。

秦世豪喝多了有三回。头两回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地上，第三回他站在客厅中间，跟她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夜里醒过来，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说他那天在林场的防火道上找路，找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说完这句，看着她，等她回话。

秦苔站在卧室门口，什么也没说。

她那天晚上第一次想到了一件事，想到就压下去了，压了三天，第三天的晚上又浮上来。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站在水池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听水声。她把杯子放下，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条很白的天际线，一直看到天快亮。

四月里的一天傍晚，她坐在那张长椅上，看见栈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穿一件旧的深色外套，走路的姿势有点往前倾，像刚下船不久、还没站稳。他走到离她十来步的地方停下了。他站住的时候，她还没有认出来——她先是认出了那件外套，那是她在溪塘见他穿过的那一件。

“秦苔。”他说。

她站起来，手抓着长椅的靠背，抓得很紧。

“我回来了。”陈砚舟说，“三月十六到的家。我父亲把信给我了。他收了半年。”他停了一下，“我去过柳洼，去过溪塘，去过灰碴场。有一个不带名字的号码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你在临湾。”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两只手抬起来，又落下去。

“我在巴西得了热病，躺了四十天。”他说，“那边热得没办法，白天不敢出门。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老堰头那天晚上。我把你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百遍。我父亲说，他当年看错了你。我母亲说，别人家的姑娘，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今天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这句，是我这两年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秦苔站着没有动。她看着他，忽然说：“太晚了。”

“你听我说——”

“太晚了。”她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到那边会给我打电话。你就打了一次，说了三句。这两年里，我父亲死了，我妈住在棚子里。你现在回来，你父亲让你自己处理。”

陈砚舟的脸白得像洗过。

“不管你做了什么，”他说，“我现在知道了。我以前想错你了。人不该被一件事定一辈子——”

“你别说这个。”她打断他，“这句话在溪塘的草地上你跟我说过。你说了两遍。你父亲讲了一辈子，你一句都不信。你今天用上了。”

陈砚舟看着她，问了一句话：“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想了想。她本来可以有很多话说，也可以一句都不说。最后她说的是：“我挺好的。我在灰碴场，一天一百八。我妈那边的房租我交着。我妹子上学，我给她买过一双鞋。”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说了。”她说，“你现在站在这儿，我说的每一句都会变成你欠我的。我不要你欠我。你要是当年不走，你现在就在溪塘，早上四点半跟我一块儿起来挤奶。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跟我没有关系。”

她说完，往大楼那边走。走出十几步，她回过头来，声音低下去：“你先别走远。你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明天，最晚后天，我把一件事了结了，就来找你。”

她上楼以后，把屋子擦了一遍。

做饭的时候她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把一条鱼煎了，煎得很干。饭摆上桌，她坐在对面等着。她把手机放在桌边，把从灰碴场带出来的那只搪瓷缸子洗了两遍，晾在架子上。她从箱子最底下把那条红绸带拿出来，摊在膝上看了看。带子上有一小块淡黄的印子，是那年五月节她头上的汗留下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塞进了外套的兜里。

那天晚上，秦世豪喝了酒。

他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多，进门把鞋踢在玄关，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说他在外头听见有人跟他打听他媳妇。他说这个城里怎么这么多人爱打听别人的事。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推到地上，杯子没碎，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秦苔站在卧室门口。

那一晚的事，后来在新闻里只剩两行字：某小区一住户家中发现一男性死者，一名女子有重大嫌疑，警方已介入。

房东钟嫂住在对面那户。她那天晚上听见了争吵，还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阵，又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倒垃圾，看见对面那户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她站在门口叫了两声，没人应，就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秦苔是四点多的时候出门的。

走之前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她没有回头看。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衣，头发没有束起来。她坐电梯下楼，从栈道上往西走。海上起雾了，雾贴着水面，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把楼和船都抹掉了，只剩下近处几十步的路面。

她走出大约一公里，看见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陈砚舟那晚上没有睡。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等了一整夜，外套领子竖起来，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个包子和一瓶水，都凉了。

秦苔在他面前站住。她喘着气，肩膀一上一下。

“了结了。”她说，“他这一回，不会再来找我了。”

陈砚舟站起来。他看着她，又看她的手。她的手上、袖口上，有几处暗色的印子。

她没有让他看太久。她把两只手往身后藏了一下，说：“我不能再跟你走了。你现在跟我说话，你就成了我这件事的一个人。你要是还愿意，你就走在我旁边。你要是从这儿走开，我也不怪你。”

雾又往这边推了一层。

陈砚舟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椅子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侧边，没有去碰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