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阵
他们在雾里走了两天。
他们不敢进客运站。
第一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在城外的国道边拦了一辆进城卖菜的三轮，坐到下一个镇上。从那个镇子又上了一趟往北的县际班车，票是用现金买的，没有掏身份证。坐到县界的那个服务区，他们从服务区后面的小路穿过去，走了一天，天黑时在一座桥洞下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老堰头。院子锁着，里面没人，房东大概又把房子空着了。他们从西屋那扇坏了的窗户进去，在屋里生了一盆火。
第二天夜里，她睡了整整一夜。
她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火还剩一点红。她躺在旧褥子上，看着房梁上那一层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她这几年，没有睡过完整的一夜；在灰碴场是四点半起，在家是孩子哭，在临湾是隔壁的电梯声。这一夜睡下来，她浑身都软，像生过一场病。
陈砚舟坐在门口的砖台上，看着她醒了，端了一碗热水过来。
她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她说：“我有一件事要托你。”
“你说。”
“我妹妹，小苇。今年十三。”她说，“她聪明，她小学一直是他们班第一。你以后替我照看她。你要是能供她念书就供她念书，供不了就给她找个正经活。别让她到坡上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别再跟人说，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你跟她离了。你要是不说，我来说。”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砖台上，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抖了抖。
接下来两天，她在这个院子里做了一点事。
她把灶台上的灰刮了，把锅刷了两遍，煮了一锅稀饭。院里那口压水井还能出水，她压了小半桶，把两个人的衣服洗了，晾在西屋的绳上。太阳不好的时候衣服晾不干，她就拿到灶边烤。她把西墙上那两幅旧画摘下来，用湿布擦了擦，又挂回去，还是原来的位置。
那天下午她跟他说：她这辈子没看过海。临湾的海她从窗户里看过，没下去走过。她说等这阵子过去，她想去坐一回船。
他说，等过了这阵子。
她没有接这句。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绳上那件衣服翻了个面，让太阳晒另一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屋里那盆火边上。火快灭了，他把剩下的几块柴推了进去。他问她，秦露埋在哪儿。她说不告诉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告诉你也行，公墓墙外那个坡上，木牌上有字，去年冬天我回去看过，字被雨淋掉了，只剩下半个秦字。
她反过来问他，你父亲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拆的。
他说，是三月里，他到家那天。他父亲从抽屉里把信拿出来，递给他，说了一句：这位女士去年十月来过，我让她等你回来。他说他父亲讲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教区里的事。
“他做得对。”秦苔说，“他要是当初把信转到巴西去，你就不会回来。”
“我知道。”他说。
“你父亲一辈子替别人办事。”她说，“他那封信上写的是‘你暂时不要来’。这六个字，你记着。以后有人问起我，你就照着这六个字说。”
那条红绸带是她出发那天揣在兜里的。她从柳洼走的时候带的，一直没拿出来过。这条带子是旧年五月节她系在头发上的那条，边上有一点黄，绸面起了毛。
走的前一天下午，她把它拿出来，在手里绕了一圈，绕成一小团，塞回兜里。
第五天清早，他们离开老堰头，往内陆走。
走的时候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火浇灭了，把窗户从里面关好，还把那两幅画正了正。走出院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跟三天前一样，看不出有人住过。
白天他们不走大路，走在田埂和渠边。那一带的地都已经翻了，一脚下去是松的。她走得比他慢，走一阵就要停下来站一会儿。第三天的下午她坐在沟边歇脚，把鞋脱下来，看脚底那两个水泡，看了一会儿，把鞋又穿上了。
那一片荒地是从前的一个采石场，停了很多年，草长回来了一半，地上到处都是浅坑和碎石。夜里两点多，他们在一片坡地上看见了一堆黑影子。
走近了才知道是石头。
十几块大石头立在地上，一块一块排成个圈，中间有一块横着的。石头比人高，表面坑坑洼洼，风把上面的沙土吹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发暗的石面。石头圈的旁边立着一块保护碑，碑上贴着白字，是县里立的，写着“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石棚遗址”。
“这是老石阵。”陈砚舟说，“我小时候跟我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我父亲跟我说，这一圈石头有几千年了，早于所有写下来的字。”
秦苔走过去，摸了摸最东边那块石头。石头是被一整天的太阳晒过的，摸着还是温的。她顺着石头的侧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头，把腿伸开。
“我在这儿睡一会儿。”她说，“天亮了再走。”
“这儿不保险。”他说，“白天的话，老远就能看见。”
“那就在这儿。”她说，“我想在一个干净地方睡。”
她躺下去，把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天上的星星很密，风从石头的缝里过，声音很低。陈砚舟坐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你回去以后，”她说，“小苇要是问起来，你就跟她说，我这一辈子，有一年是在溪塘过的，那一年是好的。”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她坐起来，从兜里把那团红绸带掏出来，展开，系在东边那块石头的凸起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打结的手很稳。
她退回原处坐下。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我忽然想起五月节那天，我在村西那块草地上跳舞，你在人外头站着看手机。你要是那天走过来，跟我跳一段，后来这些事就都不是这样子了。”
“那我就记住了。”他说。
天边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风声停了。他们听见远处有很轻的、连续的响动，从坡下那条土路上来，一阵一阵，离得越来越近。
先是车灯，一盏，两盏，在坡下那片荒地上晃，照见草和碎石。跟在后面的是四辆，五辆，还有一辆更小的，车顶上有灯。土路上的碎石子被轮子压着，跳起来，落在草里。
秦苔站起来。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理了一下头发，朝土路那边走了两步。
车在坡下停住，人从车上下来，有穿制服的，也有不穿制服的。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份纸，纸在风里卷着。他走上坡来，走到离她五六步的地方停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的男人，问：“秦苔？”
“是我。”她说。
“你跟我们走一趟。”
“等一下。”
她转过身，回到那块石头边上。她伸手把那条红绸带重新拽紧了一点，把结又按了一遍。她做了这件事，回头对陈砚舟说了两个字：“你走。”
她跟着那些人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石头上的那条红绸带，在刚亮起来的天色里，颜色已经很淡了。
案子走了一年。
那年夏天，一审在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她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人瘦得脱了相。她在法庭上说的话不多，说了那两年里的事，也说了那一晚的事。检方问她有没有要辩解的，她说没有。秋天二审维持。第二年正月，死刑复核的结果送到桐州的时候，城里还在下雪。
她在最后那几天写过一封信，写给秦小苇。信上只有两行字：你要念书。别回柳洼。信后来没有寄出去，留在了卷里。
秦小苇是陈砚舟去王家坟镇接来的。
他去的时候带了一袋米和一箱奶，跟邱金枝说了半句话，邱金枝就明白了。邱金枝没有哭，进屋去给小苇收拾了一个包，塞给她二十块钱，说：“跟着他，别问不该问的。”
出门的时候小苇问了一句：“我姐呢？”
“在桐州。”他说。
“她在桐州做什么？”
“等我们。”
他们在镇上坐了一趟班车。车上小苇靠着车窗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是没见过的城，楼房一栋接一栋，路牌上一个字也不认得了。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问：“我姐在这儿？”
到桐州的那天，正是公告贴出来的第三天。
公告栏在看守所外那堵墙的西头，旁边还贴着一张宣传单，红底白字，讲的是创建文明城市。公告栏是玻璃的，里面用图钉压着几张纸，最上面那张纸上盖着一个圆章，印着蓝黑的字。纸上有名字，有那一天的日期，有一行字写在末尾，是“依法执行”。
他们站在那堵墙前面。
陈砚舟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秦小苇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风从墙那头过来，把公告栏的玻璃门吹得响了一声。
陈砚舟伸手把小苇的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上有修车留下的机油味，小苇的手很凉。
“正义得到了伸张。”他念了一遍纸上那句话，声音不高。
他念完，抬起头。
天很好。墙那头是一排白杨，树干上刷了半截白灰。两个人牵着手，转过身，沿着城外的路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