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

六月里，母亲来信说，坡上那位老太太死了。

老太太是夜里走的，眼睛瞎了六年，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吴小琴。秦苔在灰碴场收到信，想起二楼那间很暗的屋子，想起那只画眉，她在心里给那个老太太念了一遍《东方红》，念到第二句就停了。

七月，母亲又来信。信里说，坡上那位少爷去柳洼的聚会点讲道了。信里写得很不明白，只说“他站在前头哭，哭得全屋子都听见了”。

秦苔是八月回的家。

那天是村里的集会日，母亲拉着她去聚会点，说人多，你跟着。那间房子在村东头，是把原来的一间旧库房改的，刷了白墙，摆了三十几条长凳，前面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一本翻卷了边的书。里头坐的都是村里上了岁数的人，也有几个中年妇女。

站在前面的是秦世豪。

他穿着白衬衫，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他先讲了一个“走错了路的人”，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仗着家里有几分钱，把别人的东西当自己的东西，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日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面一只狗在叫。

后来他讲不下去了。他讲到他妈死的那天他没在跟前，讲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一抽一抽。前排一个老太太低下头，拿袖子擦眼睛。又过了一会儿，坐在中间的几个人也跟着抹脸。

秦苔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整个上午没有动。

讲完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从众人头上扫过去。

他看见了秦苔。他停了一下。

那天散场以后，秦苔先走的。她出门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妇女在嘀咕。一个说，这人是有罪的人，说得倒实在。另一个说，他给他妈办丧事花了十几万，村里都去了。两个人说着就走到前头去了，谁也没回头看她。

秦苔站在门口，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往家走。走到半路，她想起他在台上说的那句“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日子”。她想了一路，想的是那句里有没有她。

那天晚上，母亲跟她说：他来家里两回了，第一次带了血压计，第二次带了药，都是给你爸的。母亲说，他见了我和你爸都很客气，一点不像从前那个样子。母亲说完，看她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他现在一个人过，山庄那边是他堂弟在管。”

第二天早上，秦苔去屋后的那块地里干活。

那块地是家里剩下的一亩多，种着玉米和豆子。她去刨地，是为了给父亲的腿消肿种点药草，村里人给的方子。她刨到一半，听见后面有锄头的声音。

秦世豪站在垄的另外一头。

他没穿白衬衫，穿了一件旧工作服，裤腿卷起来，脚上是一双胶鞋。他把锄头往下一插，说：“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来帮你刨地。”

“你走吧。”

“我刨完这一垄就走。”他说，“我这两天睡不好。”

他真的一垄一垄地刨下去，刨得不太好，往左歪，但是他一直刨到中午。中间秦苔捡起自己的锄头回家，他也没跟着。下午她回来，那垄地已经刨完了，垄头堆着一小堆石头，是他从地里拣出来的，拣得很干净。

第三天，她父亲收到了他送来的药。

第四天，他把家里那台坏了的抽水机修好了，换了根管子，花了三百多块。第五天，他送来一辆旧三轮。

第八天晚上，他在院子外面等秦苔。他说他要把坡上的房子写一半给她，他说他这辈子只有这一件事做错了，他要补。他说：“我什么都能给你。”

秦苔说：“你给不了。”

“你说，你要什么。”

“我想要秦露活着。”她说，“别的什么我都不要。”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没再说话。

九月里，秦苔给恩泽镇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恩泽镇教会，陈守道收。信里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在哪儿做工、跟陈砚舟在去年十二月结婚、他什么时候走的、她现在想知道他在巴西的地址，想把一件事告诉他。信写得很短，写了半张纸，字写得很大。

她去镇上邮局寄的，挂号，收据她收着。

过了十四天，她在手机银行的小程序上查了一下，那条记录跳出来：已签收。收件人签名一栏只有一个姓。

没有回信。

十月初，她自己坐车去了恩泽镇。

她那天早上五点就起了，坐的第一班车，中间换了两次，到恩泽镇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本来想好了三句话，走在路上的时候又练了两遍。

恩泽镇比她想的体面。街上有一条河，河边有柳树，镇中央有一个教堂，尖顶的，围了一圈铁栏杆。她在教堂外面的石阶上坐了半个上午。她本来想进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两次。

中间她去街对面吃了一碗面。面端上来，她动了三筷子，把钱压在碗底下，又回来了。

快中午的时候，从教堂侧门出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纪大些，戴眼镜，穿衬衫，手里抱着两本书；后面那个年轻些，穿藏青色的外套。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走过她面前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一眼看见了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听母亲转述过他们的样子：老牧者两个儿子，大的在省城大学教书，小的在镇上传道。

秦苔站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年轻的看着她，脸有点白。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跟她说话。他跟着哥哥走过去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还在镇口的那棵树下。那个穿藏青色外套的人来了。

他走得很快，到了跟前才停下。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他说：“我是陈砚平。我父亲的规矩，家里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个是他让给你的。”

秦苔接过来。她没有当场拆开。

信很短，她是在车上拆的。里面只有一行字，是老牧者的字，笔画很稳：现在不是你来的时候，你暂时不要来。等砚舟回来，我让他自己处理。

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里。

父亲是腊月十七死的。

那天他在堂屋里坐着，说想喝点热水。邱金枝去灶房，回来的时候，他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送到县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医生说是心衰。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院门外来了十几个人，带着铁锹和卷尺。

领头的说，这院房子他们下个月要拆，准备翻建成一个小型的加工点；房顶上的旧瓦他们先拆走，晾着。他说这不是新事，房子二十多年前就被买下了，本来是要收的，看在老人一辈子的情分上才一直没动。

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辆小货车。四个人进屋，把东西往院里搬。柜子、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几只装粮食的铁皮桶、还有墙上挂着的旧挂历和两面镜框。东西在院里摆开，占了半个院子。邻居们站在门口看，谁也没进来帮忙，谁也没走。

秦苔跟着搬。她搬那只木箱的时候，在箱子底下摸到一块木头，翻过来一看，是她小时候用刀刻的一只鸟，刻得很难看。她把它从木头上抠下来，攥在手里，搬完东西才想起来攥得太紧，手心被那几道刻痕硌红了。

她母亲坐在院里那张桌子边上，一句话不说。那张桌子是父亲二十八年前自己做的，四条腿里有一条是新换的。

那天夜里秦苔在场院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院墙上、房梁上、门槛上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痕迹。她想起柳敬斋站在路口跟她说的话：坡上那家本来姓金，二十多年前做建材挣了钱，才改的姓。

正月里，一家人搬到了王家坟镇。

王家坟镇离柳洼四十里，是个比柳洼还小的镇，镇上有一座很早的石桥，一片老坟地。镇上的房子不好租，邱金枝带着四个孩子，房租押一付三，押金凑不齐。他们在老坟地东边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个棚子，塑料布加旧的木板，挡风不挡冷。棚子里生了炉子，一家六口挤在一起。

秦苔是正月十八回来的。她一到镇上就看见了那片老坟地。

坟地很大，杂草长到膝盖，靠北头有一块地方立着几块断了半截的石碑，碑前还剩两个方形的基座。村里人跟她说，那就是秦家的老坟，碑上原来有字，后来字磨了，谁也没来管过。

她在那两个基座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掌按在石头上。石头上有一层霜。

三点多钟的时候，一辆车从镇上那条路上拐过来，在坟地边上停了。

车灯打过来，照在那一排断碑上。秦苔回头看，车窗落下来，是秦世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