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

从鸦谷到坡上，得先坐一趟到镇上的班车，再走两里上坡路。

秦苔是在上午十点多到的。坡道两侧种着修剪得一样高的女贞，隔一段立一盏太阳能路灯，白天也亮着一圈淡蓝的指示灯。走到坡顶，她先看见的是一道铁栅门，门柱上挂着一块不锈钢牌子，字是黑色的，写着“世豪建材·坡上山庄”。

栅门开着一半。她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隔了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问她找谁。她说找秦家的人。那人上下看了她一眼，拿对讲机说了一句，让她在门口等。

等了二十分钟，秦世豪出来了。

他穿着拖鞋，上身套一件深色短袖，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在打电话，说到一半停下来，看了她两秒钟，把电话挂了。

“你找我？”

“我姓秦。”秦苔说，“柳洼村的。我爸叫秦得禄。”

“秦得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心里给它找了个位置，“哦，本家。我妈这两天正念叨呢。”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秦苔在集市上见过很多次，是从上往下看的笑，不凶，也不亲。他招招手，让她跟着往里走。

山庄里面比外面好看得多。左手是一排温室，玻璃擦得干净，里面绿得发亮；右手是马厩改的车库，停着两辆车；再往里是一片草坪，草修得比秦苔家炕上的被子还平。她跟着他走，走得越来越慢，最后站住了。

“我家原来是老户。”她说，声音不大，“我以为是老宅子。”

“老宅子早没了。”秦世豪说，“这块地是我爸两千年那阵买的，房子是二〇〇八年翻的，全都是新的。你要看老的，得往王家坟那边走。”

他把烟头摁在栏杆上，随手扔下去，转身推开温室的门。“进来看看。”

温室里比外面热，空气里有股湿土味。靠墙一排是草莓，长在架子上，果子垂下来，红得很齐，一个挨着一个。秦世豪顺手摘了一颗，转身递到她嘴边。

“你尝尝，这比外面卖的甜。”

秦苔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拿。”

“你拿着不方便，手里还拎着包。”他把那颗草莓举到她嘴边上，不动，“张嘴。”

她张了嘴。草莓是甜的，凉，籽在牙上硌了一下。她含着那口甜，说不出话。他又摘了一颗，一颗一颗地递，递到她吃不下，回头找了个塑料盒，把剩下的装满塞给她。走到玫瑰那边，他剪了三枝，让她插在上衣口袋里。她低头看着胸口那三枝玫瑰，觉得自己不太像自己了。

二楼的光线很暗。

老太太曹秀英坐在靠窗的躺椅上，膝上摊着一条毯子。她眼睛看不见已经六年了，耳朵却很好，秦苔上楼的时候，她的头已经转了过来。

“妈，这是柳洼秦家的丫头。”秦世豪说，“来陪你。”

“秦家的。”老太太把这个姓含在嘴里抿了一下，“会吹口哨吗？”

秦苔说会一点。

“笼子里那只画眉，会吹《东方红》。”老太太抬手指了指窗口，“我眼睛不行了，就靠耳朵。你每天上午给它吹两遍，它忘了你也替我吹。以前有个小子干这个，吹得挺好，走了。”

秦苔在那天下午就留下了。

工钱是老太太直接给的，现金，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山庄里一共四个人，她、吴小琴、一个常年不在的厨师、还有秦世豪。吴小琴三十出头，话不多，第二天就悄悄跟她说了一句：“少爷说的话不算数，你自己记着。”

她在坡上的日子是有规律的。

每天早上七点，她把鸟笼从二楼搬到东边的窗台下，那里上午有太阳。八点给鸟换水、添食，然后把手机放在笼子边上放一段曲子。老太太耳朵灵，听得出录音和活人吹的区别，试过两回之后就不让它放了。秦苔只好自己吹，一节一节地吹。她吹的时候，老太太坐在躺椅上，头往窗那边歪着。有时候笼子里的鸟接了一句，老太太就笑，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九点半她下楼，帮吴小琴择菜。中午在偏屋的小桌上吃饭，四个人，秦世豪不是每顿都在。下午她扫地、擦玻璃，或者跟着吴小琴去温棚里收拾。温棚里的活她做得好，手快，不弄坏苗。

老太太待她不算差。有一回她吹错了一个调子，老太太说，错了，重来。她重吹了一遍。老太太说，这就对了，你手上不干活的时候细心，干起活来，脑子就往后撤了，你记着这句。

秦世豪给过她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双鞋，白色的，带一点跟，他说是他去县里办事顺手买的。她没穿，收在箱子最底下，一直到最后也没穿。第二样是一部旧手机，他说她那部太老了，他把旧的换下来给她。她收下了，因为那部手机确实已经开不了机。第三样是一张卡，他放在她枕头底下，被她发现以后，她拿下去放在他书房的桌上。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叫她。他坐在椅子上转过来半圈，说：“你不要，是嫌少？”

“我不要。”

“你在这儿一个月挣一千八。”他说，“你爸欠冷库两千八，你妈那边你回去也得带钱。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我要回家。”

他笑了一下，把那张卡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进自己兜里。“你在这儿再干两个月。你走了，我妈会念你一整个冬天。”

她记着，也还是没躲开。

秦世豪开车带她下去过两回。第一回是去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他把车头对着坡道，说：“你坐好。”那辆车下坡的时候，路两边的女贞成了一道绿线，风声灌进车窗，秦苔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里。车速表上的数字一直往上走，她不敢看。到坡底刹车的时候，她的身子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回来，胸口疼了半分钟。

他侧过头看她，看她脸白，很高兴。他说：“你怕，说明你还活着。”

“这叫玩命。”

“这叫玩。”他把车倒回路上，“我妈年轻的时候也坐过我爸的车，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他把车挂上一挡，慢慢往前开，说，“到镇上我给你买个冰的。”

到了坡底，他把她拉到路边，说：“你让我亲一下，就一下，往后我就再不缠你。”

她说了不行。他说那就第二下。她说不行。他说那就第三下。

那天傍晚，她回到山庄的时候，嘴唇上有烟味。

第二回是七月。

那天他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车是叫代驾开回来的。代驾走了以后，他在院子里叫她，说你去不去。她说去干什么。他说去吃点夜宵，就一趟。

车开出坡道，往黑松林那边走。那片林子是国有林场的边缘，几十年没正经管过，松树高得看不见顶，林下没有路灯，只有一条防火道。开到半路，起了雾，雾是从沟里往上翻的，一层一层地把树吞掉。他把车停在防火道边上，说导航没信号了，他下去看看路牌。

“你在这儿别动，我两步就回来。”

松针落在车顶上，沙沙地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上了坡，越走越远，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一夜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一个人顺着防火道走出来。松针沾在她的头发上，鞋上全是泥。她在坡下的早点摊买了个包子，摊主问她从哪儿来，她说走亲戚。

回到山庄，吴小琴在院子里擦车，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进厨房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她在坡上又待了九天。

第九天下午，老太太要她再吹一遍《东方红》，她拿起笼子，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把笼子放下，跟老太太说了一句“我不干了”，然后下楼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秦世豪不在山庄。她走的时候，只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擦得发亮的温室玻璃。玻璃上映着山那边的一小片天。

那天晚上她到柳洼的时候，家里正在吃晚饭。她在门口换了鞋，坐到炕边，接过母亲递来的碗。邱金枝问她坡上怎么样，她说还行。

饭吃了半碗，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蹲在井台边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