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节的白天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秦得禄从镇上往回走。
他手里拎着一只空鸡笼，笼底粘着两片羽毛。那天集上鸡蛋的价低，他没舍得卖，又拎了回来。天没黑透，田里的水汽往上返，路边槐树上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点黏。他走得慢，一只鞋后跟磨偏了，人往左偏一点，像是随时要从路中间滑到沟里去。
后面上来一辆电动车，在他旁边刹住。
“秦老太爷，回家呀？”
秦得禄站住了。喊他的是柳敬斋，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这几年一直在编《鸦谷县志》，头发白得跟刚从面袋子里出来一样。
“柳老师，”秦得禄说，“你叫我啥？”
“叫你老太爷。”柳敬斋把车支好，从车筐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复印纸，“这话我憋了半个月，一直没找着机会说。镇东头那块地，前年挖出来几块碎碑。我编志书，顺手查了查旧档，查到你们家。”
秦得禄把鸡笼换了只手拎着，没接那张纸。
“你们家不是柳洼村的本姓。”柳敬斋说，“你们这一支，老早以前是王家坟那边的人，明万历年间就出过官，做过一任县丞。清初修的那份族谱在县里还留着残页，同治年间闹过一次大水，谱丢了半本，你们这一支才落到柳洼来。这几块碎碑上刻的名字，一对就对上了。”
“县丞。”秦得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大概知道是干什么的，又不太知道。
“官不大。”柳敬斋很实在，“但你们家是有来历的人家。老坟都在王家坟镇，一块地里埋了几十口，早些年还有石人石马，现在剩两个基座。”
秦得禄没说话。柳敬斋又说了一句，说的是另一件事：“坡上那家也姓秦。你可别把这个混到一块儿去。他们家本来姓金，二十多年前做建材挣了钱，才改的姓，说是祖上也姓秦。族谱是新修的，请人做的，纸都是新的。”
秦得禄那时候还没听懂这句话。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谢了柳敬斋，继续往家走。走出十来步，他忽然直起腰，把脖子往上拔了拔，脚步也稳了些，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像是在验收一件早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先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村里人惯常坐在那儿喝两块钱一瓶的汽水，或者半斤散酒。秦得禄进去买了一瓶酒，出来坐在主位，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手指关节敲了两下。
“诸位，”他说，“往后你们别叫我老秦了。”
“那叫啥？”有人问。
“我祖上是县丞。”他把那张复印纸抖开，“老坟在王家坟，埋了几十口，有石人石马顶着。我们这一支当年是有谱的，跟我们本家分开的，是水灾，不是别的。”
桌上一圈人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笑起来。有人给他把酒倒上，说老太爷您慢用。秦得禄也笑，笑得很宽，像是终于有人替他把这些年受的委屈认了账。他喝到九点多才回家，进门的时候撞了门框，扶着墙站定了，抬起手对着堂屋里的灯泡说：“我祖上，是县丞。”
邱金枝正在灶台边刷锅。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把他扶到炕上，转身就把信封拿过去，抽出那张纸，就着灶上的灯看了半天。她认得的字不多，但纸上那几个字她认得，其中一个是“秦”。
“他说的那个坡上，”她问，“姓秦？”
“新改的。”秦得禄迷迷糊糊地说，“本姓金，是买来的姓。”
“买来的姓也是姓。”邱金枝说。她把纸折好，塞回信封，“买来的姓住坡上，有谱的姓住洼里。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她把秦苔叫到灶房里，一边往锅里下面，一边说：“你哪天去一趟坡上。”
秦苔那头没答话。她正蹲在门槛上给妹妹编辫子。三妹秦小苇今年九岁，头发又细又软，编不紧。她抬头看她妈。
“去做什么？”
“认本家。”邱金枝把面捞出来，“他妈在楼上养鸟，眼睛看不见，要人给她吹口哨逗画眉。你去。你说你是柳洼秦家的，你跟他们是本家。”
秦苔把橡皮筋在小苇辫梢上绕了三圈。“我们跟他们不是本家。他家姓金。”
“现在姓秦了。”邱金枝把碗推过来，“去一趟又不亏。你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也比你在洼里跟着泥过一辈子强。”
秦苔没接那碗面。她把橡皮筋收进衣兜，站起来，把柴火往上送了送。
邱金枝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本子。那本子是她年轻时候从她娘那儿接过来的，封皮早就磨掉了，里面一页一页是抄的干支和口诀，边上还有她自己添的字。她把本子摊在膝上，翻了几页，手指顺着行往下走。
“一九九几年三月，”她念，“有个贵人。”
“那是我的日子？”
“你的日子我记着。”邱金枝说，“三月初八，下过雨，你姥姥说那天的水好。你命里带一个贵人，在中途上，不在头也不在尾。我年轻时候不懂这个‘中途’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自己得先走一趟，贵人才看得见你。”她把本子合上，用围裙擦了擦封皮，“你妈这辈子就吃在这上头。我没走，我坐在洼里等，贵人来了也看不见我。”
秦苔看了一眼那本子。她从小就知道那本子，小时候拿来当画册看过，里面还夹着一张她姥姥的身份证复印件。她没再说话，端起面吃了。吃到一半，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我去可以去。就当我出去看看。认不认亲我不管。”
“行。”邱金枝说，“你去看看就好。”
柳洼村的五月节，是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张罗的。
原本是旧年里的巡游，谁也说不上供的是哪路神，反正每年这一天，全村的女人小孩在村口集合，穿白的，从村东走到村西，最后在村西那块草地上跳一阵，就散了。前些年差点断了，去年县里说要搞“乡村文化”，给了一点钱，又办起来了。
秦苔那件白裙子是姐姐留下的，肩线宽出一寸，她在腰上系了根红绸带，把肥的地方勒住，头发上也缠了一条短的。全村那天系红绸带的只有她一个。
那根长绸带是她翻箱子翻出来的，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压出了两道折痕。她用湿毛巾在折痕上按了半天，按不掉，只好把它绕紧一点。小苇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伸手来摸。
“姐，红的。”
“就你有眼睛。”
“你为什么不穿那件蓝的。”
“蓝的是干活穿的。”秦苔把小苇的辫子重新束好，“今天要走一上午，路两边都是人。”
小苇跟着她去了。小孩子不能入队，只能在外圈跟着跑。走到村西头的时候，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碗出来看的。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队伍边上指点，说这个长高了，那个穿得不对，说到秦苔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半，谁也没接下去。
草地上先只有女孩子。到傍晚，地里干活的人回来了，围着看。也有几个从县城打工回来过节的年轻人，站在外圈，抽着烟看她们。
其中一个不站外圈，站得靠前了些。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看样子在看地图。他看了她一会儿，等她转过来，就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后来秦苔跟人打听过，那是万老奎家牧场新来的技术员，姓陈，农大毕业的。她那天没跟他说过话。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散场的时候，一辆面包车从大路上拐进村，车斗里坐着秦得禄。
“我家祖坟在王家坟——”他坐在车斗里，手举过头顶，唱得很慢，“碑上有字，字上有金，金上有我的名——”
村里人笑成一片。秦苔站在原地，脸从下巴一直红到耳根。她伸手把头发上那条短绸带扯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到散场，攥到回家。
第二天夜里，家里的车翻了。
家里唯一的本钱是那辆旧货车，蓝色的，车斗锈了一圈。平时秦得禄给镇上的冷库拉菜，一趟八十块钱。他那天在邻村喝多了，回来躺在炕上说不去。邱金枝把秦苔推起来：“就一趟，你替你爸跑，路你认识。”
秦苔没换衣服。她在白裙子外面套了父亲的一件旧外套，围了个头巾，上了车。凌晨一点多，车下坡，坡道上没有路灯，对面来了一辆开远光的货车。她往右打了一点方向，车轮压到了路肩的软土上。
车翻进沟里的时候，她只听见一声很闷的响。
后面的事她记得不全。她记得她爬出车窗，先摸到的是手上黏的东西。她记得车斗里那头骡子已经不动了，一条腿的角度不对。她在旁边站了很久，站到天边发白，才想起把外套脱下来，去拉那头骡子。
骡子的血是从脖子后面出来的，溅了她半身。腰上那条红绸带浸在血里，两种颜色混到了一处，分不出来。
天亮了以后，人都来了。车斗拧成了麻花，冷库的两筐蔬菜压在底下全烂了，骡子拖不上来。欠冷库的两千八百块，是她当着人用手机转过去的。邱金枝在沟边坐着，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只在旁边一遍遍地念叨一句：这辆车，是你爸二十二年前花三千八买的。
那天下午，秦苔把裙子脱下来，泡在木盆里。血渍一泡开，水就变成了浅红色。她搓了三遍，搓不掉，把裙子晾在绳上，看着它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邱金枝从后面过来，站在她旁边。
“血渍要用凉水搓。”她说，“热水一激就定住了。”
秦苔没应声。
“裙子洗不掉就扔了，”邱金枝说，“人还得往前走。明天去坡上。”
秦苔看着绳上那条裙子。
“去做什么？”
“找你秦家的本家。”邱金枝说，“你去看看人家的日子。你去认个本家，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