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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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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放贷人严九渊把日子过成一本只进不出的账：冬天把暖气阀拧到最小一档，职员想续杯热水都要看他的脸色，外卖员在巷口摔一跤他都要探出头看热闹，外甥请他吃顿年夜饭也吃闭门羹，募捐人被他一句“救助站不是开着吗”顶了回去。除夕夜，死去七年的合伙人钱伯庸拖着一条用算盘珠、账本和钢镚浇成的铁链找上门来，说自己生前一节一节亲手打了这条链子，如今严九渊的那条更长；今夜起，还有三笔账要清。往岁的账房带他回乡：没人来接的住校冬天、妹妹冒雪来接他回家的那一年、老掌柜热热闹闹的年货铺子，还有那个被金币挤走的姑娘——她婚后的炉火边围满了孩子。今岁的灯领他上街：职员楚家清贫却热腾腾的年夜饭，一只鸡腿全家人推来推去，最后落在拄小拐杖的灯生碗里——那孩子拄着拐还惦记着托人求手艺人，盼自己能跑起来，陪爸爸去批发市场进货；还有外甥家一桌子年年替他留着的座。来岁的账房一言不发，只让他看收赃铺子里被变卖的遗物、松了一口气的欠债人，和一座挤挤挨挨的墓园，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天光微亮，鞭炮声起，账还来得及改。他退了铺子、免了债，给职员涨了薪水，把孩子送进手术室，头一回推开外甥家的门。这一年的大年初一，南城人都说：那个最不会做生意的老头，日子反倒过得最明白。
对岸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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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在西屿买下一栋房子，隔着一道窄湾，正对着东屿。他等了五年，只为让一个人走到对岸来。徐怀瑾搬到西屿最便宜的那间小屋，是 2024 年 4 月。他到魔都做债券；东屿那位人人称羡的崔太太顾棠，是他的远房表妹。第一次去她家吃饭，他在客厅里听见别人提起顾棠的丈夫“在城里有人”；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五十米外，邻居朝黑水伸出手——对岸栈桥的尽头，有一点绿光。灰埠夹在西屿和魔都中间，粉煤灰堆成丘陵，路边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眼科广告牌。修车铺的孙有顺守着一台崔承业答应卖给他的旧车；他的妻子余小桃，是崔承业在灰埠的那个人。沈知白的宴会上，一晚上来两百多号人，没有人认识主人；书房里那一排书，没有一本拆过封。他十七岁在户籍上给自己改了名，从红石沟扒货车出来，在南边码头跟船两年，入伍，退伍后落脚吴塘做安保——在那里认识了顾棠，然后被顾家请走。他的钱从哪儿来，陪他吃饭的老头不肯说明白；简宁却把五年前那个晚上，讲给了徐怀瑾听。他要的是把那半年拿回来。重逢那天，顾棠指着对岸说：那盏灯是给船看的。最热的那一天，酒店房间里摊了牌：钱、学历、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回程的路上，车碾过一个人，没有停。守夜、池边、没有人来的葬礼。来送的一共三个，肇事的那两个人已经带着行李走了。全城里还记得他的，是广告牌上那双眼睛。
岁末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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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贷公司的老板贡守成在腊月廿八的深夜，被死去两年的合伙人牟百川的亡魂造访。牟百川告诉他，他将有三个对账人接连来访。第一夜，提灯人带他重看三十年旧账：寄人篱下的童年、旧东家岳丰年的教会、错过妹妹兰枝的出嫁、恋人林知遥的离开。第二夜，白衣人带他看今年的除夕：职员邓小满一家为儿子豆豆的手术费发愁，外甥周漾年年多买一只烧鹅腿等他，以及袍子底下没人管的孩子们。第三夜，黑衣人一言不发，带他看自己死后的世界：旧货贩直播倒卖他的遗物，手术押金因公司账户冻结断在半途，豆豆没能等到手术，而他自己的墓碑无人续费。大年初一醒来，贡守成撕了借条、交了押金、认捐了过冬名单，补上了迟到多年的团圆饭。旧账未清，新账即起——自那以后，他每笔账都先算人，再算钱。
年关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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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江州落雪。放贷人严九龄照旧锁在永昌巷三楼的办公室里封账：员工为病儿请假被拒，外甥送来的腊味被他丢进贴着「待处理」的储物柜，面馆里有人当面骂他铁公鸡，他只回了句「凭合同」。当晚，死去七年的老友陆同舟踏着铁链进了门——生前他也放贷，死后每一笔狠账都化作脚下一环。老友留下话：今夜起，三个「灵」会依次带他重看来路、满城与身后。过去之灵把他带回漏风的寄宿教室，带回妹妹素秋踏雪来接他的校门口，带回齐万福仓库里那场橘子的舞会，也带回未婚妻白露摔门而去的那间筒子楼——他终于看清，自己是怎么把「钱」从过日子的帮手，一步步供成了主子。现在之灵领他飘进员工家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飘过桥洞下环卫工的电煮锅、海上水文站里的冻饺子、渡轮底舱的一碗泡面，还让他听见袍子底下两个瘦孩子的耳语：到了年三十，锅里就会有饺子的。未来之灵一言不发，只带他看自己死后的清算现场：债主散尽、遗物贱卖，墙上一张墨迹未干的告示写着「免息窗口」，落款是他最看不起的员工。大年初一清晨，严九龄从冷被窝里惊醒，摸到镜子、摸到心跳，发现一切还来得及。他给基金会回拨电话，把员工的儿子小满送进手术室，傍晚坐上了外甥家年年为他空着的那把椅子。永昌巷三楼的窗从此夜夜亮灯，桌上立着一块牌子：免息窗口——小本生意，一年内还清的，利息全免。旧年关里最难的那笔账，他终于记在了自己名下。
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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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公司董事长林执信收到一封信：失踪十八年的心外科名医裴望之还活着，在临江市青山疗养院里修钟。当年万家集团为掩盖撞死行人钟守贵的真相，栽赃裴望之受贿与医疗事故，他入狱八年，把所知真相写成证词藏进牢房墙缝，狱友钟守仁替他抄了一份，一藏就是二十二年。女儿裴语卿把他接回滨江，万家现任当家人万秉章父子闻讯步步紧逼。万家弃子温谨言揣着亡父万鸿儒遗嘱里复制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回到临江，要为钟家巷讨一个公道，却被抓进看守所；容貌与他酷似的律师沈砚舟在押送途中以己换人，让温谨言带视频脱身，自己在厂房大火中替死。视频引爆全网舆情，旧案重启：钟守贵案系交通肇事逃逸，裴望之再审无罪，万秉章、万骏驰被依法逮捕。温谨言与裴语卿在海边小镇开了一间钟表铺，把沈砚舟留下的旧表修好挂在柜台后面；老钟在回迁小区楼下支起修鞋摊，拒绝了万家送来的慰问金。
朱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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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木器坊出身的少年沈聿，凭一手好字和过目不忘的本事，被县长宋知行请进家里做家教。宋家规矩多、门难进，他只想借这道门走出去。县长夫人温枝待他温柔周全，两个人暗生私情；保姆赵小翠把话漏了出去，流言传遍县城，宋知行不动声色地把他赶出了家门。沈聿经退休语文老师章慎言牵线，进了江州师范的图书馆，又经师范校长周伯言举荐，进北京孟府替退休部委领导孟伯钧管理书房。孟家小姐孟未晞倨傲又天真，两人互相较劲、互相吸引，最后有了孩子。孟伯钧托人回青川查他的底细，旧日流言被翻出来；温枝在庞四海和庙里居士的逼迫下写下毁谤他的信，信送到了孟府。沈聿身败名裂，回到青川，在慈云寺里刺伤了温枝。他当庭认罪，在法庭上把上流社会的体面撕开一角，被判死刑。孟未晞四处奔走，温枝也写了翻供的信，都没能拦住行刑。沈聿被葬在青川县西边的山坡上；三天后，温枝也死在了宋家老宅的槐树下。
梧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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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市梧桐里住着顾家四姐妹：大姐婉宁在小学代课，二姐一舟爱写作，三妹知音体弱却会弹琴，小妹采薇爱画画。除夕夜，妈妈带着她们把年货匀给巷尾独居的胡奶奶，由此结识了邻居傅家。傅老爷子请知音常来弹他亡妻留下的钢琴，并把琴房钥匙交给了她。婉宁在元宵酒会上因寒酸自卑，结识了二中教师程立诚，误会解开后两人相恋成婚。一舟屡遭退稿，在傅景行的点醒下写出《守树人》，还和巷子里的孩子办起梧桐剧社，把一出老故事排成了戏。父亲在山里支教受伤，知音照顾病童染上肺炎，一舟撑起了整个家。景行向一舟表白被拒，去了上海；一舟也赴上海做编辑，在雨中认识了书评人韩砚秋。婉宁婚后生下一对龙凤胎，日子清苦却安稳。知音旧病复发，安静离世，把琴声留在了梧桐里。采薇去巴黎学画，与景行重逢相爱。一舟的新书《守树人》出版，与韩砚秋互明心意。姑奶奶顾玉衡去世，遗嘱把别墅捐作社区图书馆。第二年春天，一家人重聚梧桐里，采薇弹起知音最爱的《致春天》，饭桌上照旧给不在的人留一副碗筷，一舟带着韩砚秋回到梧桐树下。这个家的主心骨是妈妈顾慧，她常说：年三十把东西捂在自己锅里那叫过年，匀出去一口那也叫过年；日子紧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在哪儿、心在哪儿。四姐妹在梧桐树下长大，看树春天掉毛絮、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着枝，一年四季都有事干。故事从一树一巷一户人家写起，写长大，写出嫁，写远行，写归来，也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江城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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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伯衡死在五月。遗嘱把公司和老宅都留给了前妻所生的长子温既成，只给继母江云蘅和三个女儿留下一栋商铺和每月五万的生活费。长女温既明二十二岁，学建筑，冷静克制；次女温既夏十九岁，学钢琴，热烈直率；小女儿温既宁还在上中学。继母带着三个女儿搬出老宅，住进江南省江城临江路的一栋白墙蔷薇小楼。 温既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出版社编辑何谨言。何谨言的母亲嫌温家落魄，一心想为儿子安排门当户对的亲事，何谨言被断亲、净身出户，只身去了魔都。 温既夏在江城的雨里认识了陆庭深。他风趣、热烈，陪她听琴、看雨，两人很快定了情。可陆庭深当年骗过沈青萝又抛弃了她；为了钱，他转头娶了鹏城阮家的独生女。温既夏大病一场，住进云岫庄园养病。庄园里住着退役军人顾孟川，他守着沈青萝七年，也默默看着温既夏。 何夫人最终松了口，温既明与何谨言在两场婚礼里终于走到一起。温既夏也懂了：顾孟川从不说漂亮话，但他的伞总是往她那边偏。江城的雨季很长，两个姐妹，一个把话说尽，一个把话咽回去，都在雨里学会了好好生活。
洼里的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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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谷深处有个柳洼村，柳洼的人管自己叫洼里人。秦家是村里种地的人家：父亲秦得禄跑车，母亲邱金枝会算命，女儿秦苔小学毕业就在家里帮工，日子过得紧。五月节那天，家里唯一的货车翻进沟里，血溅在她那条白裙上——她只好去坡上那家庄园认一门远亲，想替家里把那辆车挣回来。 坡上是买来的富贵：世豪建材的少东家秦世豪，私家坡地、温室大棚、马厩，还有一个眼睛看不见、只靠耳朵认人的继母。秦苔在那儿上了两个月工，又在黑松林里丢掉了自己。后来她进了溪塘牧场，挤奶、推草车、抱女工过水，认识了农大毕业的技术员陈砚舟。他不肯进教会，也不肯进体制，说他爱她。新婚那夜，她把自己那件事说了，他听完，转身走了，第二天一个人去了巴西。 她回到谷里的老家，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送走，再去灰碴场做临时工，跪在雪地里扒甜菜秧，跟两个同样没退路的女人分一块饼。父亲死了，母亲来信，她第二次跟了那个男人。她给恩泽镇写过一封信，等了半年，等回来的只有六个字：你暂时不要来。海滨城市临湾，一间朝海的公寓，一次争吵。等陈砚舟从巴西回来，站在她面前说他当年想错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太晚了。 最后留下的东西很少：一张看守所外的公告栏，一条被带到老石阵上的红绸带，还有一块被雨淋掉了字的木牌。
海堤
闻舟
江州旧户江家负债累累，祖宅江湾老宅被父亲江慎行出租给退役军官柯海生夫妇，全家迁去云城另租小院。二小姐江若蘅二十七岁仍独身——八年前，她在母亲挚友林慧娴的劝导下，解除了与穷船长顾承远的婚约。承远远航八年，如今衣锦还乡，而租下老宅的柯太太正是他的姐姐顾静宜。枫桥镇沈家重逢，承远待若蘅刻意冷淡，转而与沈家小女慧琳谈笑周旋。石塘湾海堤上一行人散步，慧琳逞强跳堤坠伤，若蘅临危指挥救下她，承远震怒自责，也第一次看清若蘅的冷静与担当。江家定居云城后，堂兄江聿修对若蘅殷勤备至，实则觊觎江家产业；老同学孙慕贞揭穿他早已成婚、图谋家产的真面目。承远误以为若蘅与聿修相好，赌气返船；云城大剧院音乐会上两人误会加深，白云饭店里承远写下诀别信，若蘅赶来相认，八年积怨一朝说破，重修旧好。父亲借彩礼摆谱，被若蘅顶回——这一次她不再听人摆布。聿修与白秀芝的勾当败露，慧琳、慧贞各得归宿，承远赎还江湾老宅，若蘅终于等到那个等得起的人。
深时之井
岑既白
工程师严铎在崖顶宅邸的晚宴上，当众演示了一枚沿时间维度消失的陀螺，并声称自己造出了可载人的溯时舱。一周后，他拖着断腿、拄着金属撬杆狼狈归来，讲述他抵达九千年后的临渊市废墟：地上住着甜美柔弱、不问昨天的云民，地下井道里藏着昼伏夜出、供养全城的井民。他的机器在落地当夜失窃，被锁进白隼像的基座。为找回机器，他结识了云民姑娘眠眠，一同远赴万年博物馆青瓷宫寻找工具，却在归途的长夜里眼睁睁看着她被井民拖入井中。他下井寻回机器，逃出那座以人为粮的地下屠场，又独自飞向暮海、冻海与三千万年后的黑暗。归来八天后，他再度启程，只留下一份授权书、一把铜钥匙和一朵谁也叫不出名字的四瓣干花。
胸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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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城中级法院的判决视频一夜之间传遍全网：绣娘沈昭重婚罪成立，有人在她名字上盖了一个红色的“罪”字，盖得方方正正，像一枚官方大印。从那天起，这个字跟着她——跟着她退进海边的渔村盐尾村，跟着她进菜场、进裁缝铺、进女儿珠珠的幼儿园，全城人不用看她的脸，一眼就能认出她。沈昭不辩解，也不低头，她把日子一针一线过进针脚里，绣百子被、缝虎头帽，在咸腥的海风里把孩子慢慢养大。她不知道的是，女儿的病、恩人家的深夜、医院走廊里那张温和的脸，都出自同一个人：严鹤年，亡夫一系的旧交、归国的精神科医生。当年那桩案子夺走了他的全部生活，如今他用七年时间、一张一张合法的处方，把当年的青年公益人顾明恕一寸一寸地凌迟——病人睡不着，病人家属道谢，没有人看得见药方后面的旧账。台风夜、急诊室、山中寄宿的小学、老港的夜船，三个人被同一个字拴着往前走。直到沈昭当着女儿的面，把那个“罪”字一针一线重新缝回自己的左胸——烙印还是那个烙印，耻辱却从此换了一个念法。多年以后，汐城老法院的黑石台阶上还留着一段传说：台阶不认人，可台阶记得每一双踩过它的脚。这不是一个关于原谅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在自己身上，把别人定下的罪，改写成自己的名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