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生

林小棠是沈知微在丁桂兰的社区托管学校认识的。

那地方说好听点叫学校，其实是镇上给没地方去的半大孩子办的课后托管，兼收几个寄宿的姑娘。丁桂兰是个和气的胖女人，见天坐在前台织毛线。沈知微那天是替父亲去送一盒自己烤的曲奇——沈伯昭听说丁桂兰最近血压高，非要送点“软和的东西”。

她在走廊里撞见一个姑娘。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她就脸红，让路让得急了，本子撒了一地。沈知微帮她捡，问她叫什么。

“林小棠。”

“你住这儿？”

“嗯。”姑娘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沈知微打量她。皮肤白，眼睛大，鼻梁小巧，笑起来有两个浅酒窝。漂亮，是那种没被人教过怎么漂亮的漂亮。沈知微心里“叮”的一声——她认出了一件艺术品，一件还没被装裱的艺术品。

“你有空吗？”她说，“明天来栖梧园喝下午茶。”

林小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受宠若惊。

从那天起，林小棠成了沈知微的门生。沈知微带她逛傅记铺子，教她挑围巾的颜色，带她见自己的朋友——准确说，是带她见自己。林小棠什么都听，什么都信，沈知微说枫林镇的天空是绿的，她大概也会仰头去找。沈知微享受这种崇拜，像享受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问题出在陆望田身上。

陆望田二十四岁，阿比磨坊农场的少东家。顾家的稻香畈和陆家的农场隔着一片麦田，是世交。沈知微听顾承安提过他——说这小伙子踏实，种的草莓比稻香畈的还甜，去年一个人把母亲和姐姐都照顾得好好的。

那天林小棠红着脸来找她，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长消息。

“他……他给我发的。”林小棠说，“他说……他说想娶我。”

沈知微看完那条消息。写得很诚恳，甚至有点笨拙，提到了他母亲陆桂英，他姐姐陆望舒，提到农场后面那栋刚翻新的小屋，提到“我知道你出身不比我们，但我不在乎”。

那条消息沈知微后来又偷偷看了两遍。陆望田写字像他种地，一笔一画，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他说他攒了三年钱，把农场后面那栋小屋的屋顶换了新的，暖气也修好了；他说他母亲陆桂英听说小棠喜欢吃甜的，已经在厨房里备好了做苹果派的模子；他说他知道自己配什么门第，他只问一句：小棠愿不愿意来阿比磨坊，跟他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沈知微看完，心里先是动了一下——信上那些话，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求婚都认真。可这一动只持续了一秒。她很快就把它按下去了。陆望田是好人，好人就该配一个能站在农场院子里、跟着他一起喂鸡收草莓的姑娘。林小棠不是。林小棠那张脸，那点被人夸一句就红到耳根的脾气，不该被埋在麦田后头。

沈知微把手机还给她。“你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林小棠的眼泪都下来了，“他人好，真的好，上礼拜下雨我在田埂上摔了，是他把我背回来的。可是知微姐，我……我配不上他。他是农场主，我是谁？我连自己亲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别答应。”沈知微说。

她说得干脆。她心里已经算过账：林小棠这张脸，这身温柔气，不该埋在农场里。她应该往上走，走进栖梧园这样的圈子，被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一个社区干事，一个律师，一个像模像样的镇上青年——娶走。嫁给陆望田？那是把一块玉砸碎了当瓦砾用。她也隐隐觉得蹊跷——这姑娘谈吐眉眼，分明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可镇上没人说得清她家的事。

“你若有一丝犹豫，”她握着林小棠的手说，“就该拒绝。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因为人家背过你一次，就以身相许。”

林小棠点头，哭得更凶，但还是照办了。她按沈知微教的措辞，回了一条客气而决绝的短信。

顾承安晚上来喝茶，听说了这事，眉头皱起来。

“你劝她拒了陆望田？”

“她配不上他。”

“配不上？”顾承安放下茶杯，“陆望田是这一带最正派的年轻人。林小棠一个身世不明的孤女，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福气不是这么算的。”沈知微说，“她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是谁？”

沈知微笑而不答。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那个最近总在傅记铺子门口跟她们打招呼的、穿得干干净净的年轻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