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声
除夕这一天,严九龄过得和往年一样:守在办公室里,对账。
城南那笔款子没有讨回来——债务人在电话里哭穷,挂了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严九龄把这笔账记在待收栏里,标注“大年初七上门”。中午他吃的还是半块饼干。傍晚六点,岑春和发来一条短信:严总,初七的账我提前核了一遍,明细发您邮箱了。祝您过年好。
严九龄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夜里十一点,他关了台灯,正要锁门回家,整间办公室忽然亮了。
不是灯亮。是那间屋子自己亮了,亮得像白昼,光是暖的,橙红色,像炉火。严九龄站在原地,看见自己的办公桌上、账本上、点钞机上,落满了东西——橘子、糖果、核桃、花生,一串串干辣椒,一捆捆青蒜,还有两瓶贴着红纸的米酒。点钞机的进钞口里插着一根蒜苗。
“进来吧,进来吧!”一个洪亮的声音说,“外头冷!”
声音的主人就坐在沙发上。这是个大家伙,个子极高,穿着一件敞开的绿丝绒袍子,袍子下摆垂到地上,胡子是卷的,头发是卷的,手里举着一只插满蜡烛的黄铜号角。它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得像两粒刚剥出来的龙眼。
“你是谁?”严九龄问。
“现在。”它说,“现在之灵。这一年,这个除夕,这个晚上,活人的现在。你去年除夕见过的东西,今年又长了一岁——就是我。”
“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之灵从沙发上站起来,屋里那些果子糖果就跟着它一起往上飘,飘了半尺,又落回去。“严九龄,你走遍全城,挑了今天最冷、最黑、最没有人气的角落里坐着。我偏要你来热乎的地方!走!”
它伸出一只大手。严九龄还没决定要不要抓,那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手腕。光一闪,办公室没有了。
他们站在一栋老居民楼的楼道里。三楼,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灯光、肉香和一台老电视机的声音。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墙上贴着福字,福字是倒着贴的。
“这是岑春和家。”严九龄说。他认得这栋楼,六年前岑春和租下这里的时候,公司出过一笔安家费——不多,三千块,当年还从工资里扣回去了。
他们进门。岑家人看不见他们。
屋子很小,可是挤得很满。长条桌拼在客厅中间,桌上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一盆炖鸡腿,一盆炒花生,一盘饺子。岑春和系着围裙,正端着鱼从厨房出来。他妻子何绣云在摆碗筷,嘴里喊着大女儿念楚去洗手。大儿子念北趴在桌上偷吃花生,被何绣云拍了一下手背。
最里侧,一张加高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孩子。
不是婴儿。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很瘦,架着一副小号的拐,右腿上打着轻便的支具。他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眼睛亮亮的,跟着桌上的每一盆菜转。
“小满。”岑春和把鱼放在孩子面前,“今天鱼头朝着你。许愿。”
岑小满闭上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许了很久。睁开眼,何绣云问他许了什么。
“不能说。”小满说,“说了不灵。”
“跟爸爸还保密。”岑春和笑着,给每个孩子碗里夹鱼肉,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最后给小满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
“要说也行。”小满憋不住,自己招了,“我许的是,明年还能这样,全家都在。爸爸初一要是又得去公司,那初一晚上也回来,行不行?”
屋子里静了一秒。岑春和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行。”他说,“初七……初七之前,爸爸天天晚上都在家。初七以后的事,初七再说。吃饭!”
孩子们欢呼起来。何绣云给岑春和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什么也没说。
“灵。”严九龄站在墙边,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个最小的孩子。他的腿……能好吗?”
现在之灵没有立刻回答。
“能治。”它说,“手术加康复,前后要十几万。孩子他妈这两年一直在打听省城的医院,一直没敢下决心——他们家这个收入,你比我清楚。你去年批给岑春和的年终奖,是他两个半月的工资,你们公司利润的零头都算不上。严九龄,你问他的腿能不能好,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这话该问他,还是该问你?”
“我问你,不是问他。”严九龄说,“我只是在算一笔账。”
“又是一笔账。”现在之灵哼了一声,“你这一辈子,什么都是账。可这笔账你算不出来——十几万,买一个孩子以后五十年站着走路。这买卖,你做不做?”
“又来了。制度不是摆设。”严九龄梗着脖子,“我要是见一个孩子可怜就批一笔,见一个司机困难就免一单,这公司三天就得塌。你懂不懂经营?”
“经营?”现在之灵冷笑一声,“你们公司账上趴着的钱,够把全巷子的孩子都修一遍腿。你账平了,人塌了。这笔账你自己念一遍,看看是赚是赔。”
“我警告你,”严九龄几乎要怒了,“别拿孩子跟我讲这些。”
“我偏讲。”灵不退反进,“你掐着账本过日子的时候,怎么不怕人拿孩子讲事?严九龄,你质问别人之前,先回答我——小满这个手术,你的制度里,哪一条给他留了门?”
严九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看着小满。孩子正埋头吃鱼,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带我走。”严九龄忽然说,“别在这儿看了。”
“急什么。”现在之灵大笑,“好戏才开场。走,带你看看今天晚上,这个城市还有谁在过年!”
光一闪,他们站在了江州大桥的引桥下。
桥下有个不到十平米的值岗亭,窗子里亮着灯。三个环卫工围着一只电煮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冻豆腐,一个老阿姨往里撒了一把虾皮。保温桶里是家里带来的饺子,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也不肯先吃那几个大的。
“凌晨四点他们就要上路扫炮仗皮。”现在之灵说,“今晚是他们一年里唯一一顿不限量的年夜饭。你看那个老张,他闺女今年考研,他天天在扫马路的时候背单词,说要跟闺女一起考。你去年冬天把他们队的清扫车压坏过一回,从他们罚款里扣的——你还记得吗?”
“设备损坏有制度。”严九龄说,“不是我个人的事。”
“制度。”现在之灵点点头,“好一个制度。走,再去看一户。”
“别急着回。”现在之灵拽住他,“再走两站。你总说这城里没热乎气——今天让你看看,热乎气藏哪儿了。”
光一闪,是一片海。
天是墨蓝的,浪是黑的,只有一座白色水文站的灯在礁石上亮着。水文站是座两层的小楼,铁栏杆锈得厉害,平台上架着一排仪表。风大得能把人掀下去。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两个人围着一只酒精炉,炉上坐着一口锅,锅里是饺子——冻得像石头的那种速冻饺子,煮得皮都破了。
“师父,又是这速冻的?”小伙子撇嘴,“跟啃橡皮似的。”
“橡皮怎么了?”老头拿长筷子搅锅,“橡皮顶饿。你师娘包的那三鲜馅,锁在家冰箱里,初一你回去再吃。今天这顿,是咱俩的年夜饭。来,酒。”
老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进两个搪瓷缸子。两个人举杯。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影晃了晃。
“师父,”小伙子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说岸上的人,这会儿都干什么呢?”
“看春晚,包饺子,打麻将。”老头说,“还有的,跟咱们一样,回不去。”
“明年我也回不去。排班排的。”
“回不去就回不去。”老头把饺子往徒弟碗里拨了一半,“小周——”小伙子应了一声——“记住喽,水文人这行,风浪越大越不能缺岗。咱俩在这儿守着,航道上的船就敢走。这就是咱的年。”
两个人碰了一下缸子。窗外,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礁石上,砸得整座小楼嗡嗡地响。
严九龄站在平台边上,大衣让海风打得贴在身上。他一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他看那两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看了很久。
“看见没有。”现在之灵站在他旁边,声音让风吹得忽远忽近,“这一晚上,江州城外,海上有多少个这样的屋子?灯亮着,人守着,锅里煮着冻饺子。他们没你也过年,他们过年,跟你没关系。我带你来,不为别的——就为让你知道,你办公室那点灯光,在这片海上,连个萤火虫都算不上。”
光又一闪,这次是一艘渡轮的底舱。
夜航的船,机器嗡嗡地响。十几个不能回家的大货车司机横七竖八地睡在铺位上,只有靠窗的一个醒着,就着舱灯吃泡面。他旁边坐着个年轻的船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师傅,跑哪条线?”
“武汉到江州。年二十八出的车,本想赶回家过三十,这不,堵江上了。”吃泡面的司机吸溜了一口面,“家里俩娃,视频里都睡了。”
“想家不?”
“想。”司机把面汤喝干净,从铺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船员。船员摆手,他就自己点上。“想有啥用。路上的人,年就是路上过的。我闺女今年三岁,会喊爸爸了。我媳妇每天发一段视频,我都是等车到了服务区才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走不动道。”
年轻的船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橘子。他递了一个给司机。
“大哥,橘子。甜的。”
司机接过来,捏了捏,笑了。他没吃,揣进了怀里最里层的口袋。
严九龄站在舱门口。船在浪里轻轻地摇,他也跟着摇。他忽然想起自己车队——不,他早就没有车队了,他有的是账。他想起来,跟同舟哥起家之前,他自己也跑过两年的货。那时候他跟同舟哥挤在一间驾驶室里,同舟哥总说:九龄,等咱攒够了钱,就盘个自己的门面,你站账台,我跑运输。
那时候的钱,是拿命换的。现在账上这些钱是什么换来的,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敢再想了。
“走。”他对现在之灵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下一站。”
“急什么。”现在之灵笑起来,笑声撞在铁皮舱壁上,嗡嗡地回响,“还没完呢。走,最后带你去个地方——那地方你熟,你去过一回,就一回。”
光一闪,是一间亮堂的客厅。落地窗外能看见江面。舒朗穿着一件滑稽的红色围裙,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藕盒往桌上放。童遥围着他的腰,从他身后偷藕盒吃。桌上摆了十来副碗筷,一屋子人,有舒朗的同事,有邻居,还有两个刚认识的外国留学生,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筷子倒是使得很好。
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小。舒朗举着杯站起来,满屋子人都举杯,他清了清嗓子。
“我先说两句。”舒朗说,“今天这桌人,有我舅公司的、不是我舅公司的、压根不认识的。我妈方子腌的腊味分给了每一户,我买的酒开了一箱。我只有一个要求——大家吃好喝好,还有,谁要是知道我舅舅家在哪,明天中午务必把他绑来。”
满屋子哄笑。一个邻居大姐笑着接话:“老舒,你那舅舅我听说过,永昌巷放贷的那个?我们片区谁家孩子提起他都——”
“打住!”舒朗把杯子一磕,“初一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可这桌人有一算一,先给他留一副碗筷。他这个人啊,”舒朗给那个空碗夹了一筷子藕盒,“记性太好了,什么都记得牢牢的,就是忘了自己也能被记住。走一个!”
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
严九龄站在离席最远的墙角,像隔着自家那扇结霜的窗户朝里看。他看着那副留给他的碗筷,看了很久。
“他年年在自己家给你留一副碗筷,又给他妈妈素秋留一副。”现在之灵说,“素秋走了十年了,他说,给妈妈留的。你看看你自己——这十年,你连一碗饭都没为谁摆过。”
“别说了。”
“还有最后一站。”现在之灵没有理他。它的大袍子一掀,“来,看看这个,你可别吓着。”
袍子底下,地上坐着两个孩子。很小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都是瘦骨伶仃的样子,头发黄黄的,眼睛却很大。女孩的手里攥着半本卷角的练习册,男孩的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碗。
严九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两个孩子不是江州的。”现在之灵的声音低了下来,屋里那种橙红色的光暗了半截,“哪里都有他们。这是失学。这是匮乏。他们生在人堆里,长在人堆里,可是没有人蹲下来看过他们一眼。”
“难道没有收容所?没有救助站?没有希望工程?”严九龄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可是他停不下来,“没有低保?没有大病救助?”
“有。”现在之灵说,“你都替他们数过了。”
“那你还把他们摆在我面前做什么?!”
“因为昨天,这两个词,是你说的。”现在之灵盯着他,眼睛里两粒龙眼一样的光缩成了针尖,“昨天下午,两个抱捐款箱的人站在你的办公室里,你说——‘政策之外的窟窿,凭什么让企业填?’严九龄,这两个孩子就站在那个窟窿里。你走得过去,他们走不过去。”
严九龄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袍子底下那个男孩,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像是对着那只豁口的碗说的:
“哥,你说过,到了年三十,锅里就会有饺子的。”
夜更深了。
岑家的灯还亮着。客人们散了,桌上杯盘狼藉,何绣云在收拾,岑春和蹲在门口送最后一个邻居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鲜盒。
“谁给的?”何绣云问。
“对门小赵。”岑春和把保鲜盒放在桌上,“刚煮的汤圆。他媳妇包的,黑芝麻馅。他说——”岑春和学了个腔调,“‘哥,一家一口,添个碗的事。’”
何绣云笑了。她把汤圆倒出来,数了数,八个。她盛了四个,端到里屋去——里屋的小床上,小满已经睡着了,支具卸了,两条腿蜷在被窝里。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退出来。
“春和,”她回到桌边,忽然说,“你说严总这个人,图什么?”
“图什么?”
“你想啊。”何绣云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他那个岁数,那个钱,一辈子不结婚,没儿没女,吃半块饼干当晚饭。账上有那么多钱,一天花销不够他的利息。你说他图什么?”
岑春和想了想。“图账平吧。”
“账平了又怎么样呢?”
岑春和没答上来。他拿起一个汤圆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平了……就收工了?”
“我妈说过,日子跟水一样,堵久了是要漫出来的。”何绣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他那儿账是平的,可人的日子堵得慌。”
她转身去哄孩子睡的里屋,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早我跟念楚去上香。你要去公司——”
“初七才去。”岑春和说,“这个年,我哪儿也不去。”
那一夜,江州城的雪彻底停了。桥洞下值岗亭里的三个环卫工,把最后一锅白菜汤分完;水文站的老头把搪瓷缸子扣在炉边;渡轮靠了岸,吃泡面的司机拎着包往家赶,跑两步,从怀里摸出那个橘子,剥了,站在码头上,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橘子是凉的,甜的。
光灭了。
严九龄睁开眼,还是自己的卧室,还是那床冷被窝。窗外,除夕的后半夜,全城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有一两声零星的炮仗。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也是年三十,寄宿学校的食堂里,锅里有没有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