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账

裴语卿把父亲接回了滨江。她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出南边那间给裴望之住。桂姨从乡下赶过来,进门看见裴望之,眼泪就没断过。桂姨今年五十八,大名陈桂兰,年轻时在裴家做了十年保姆,裴望之入狱那年她三十八,抱着九岁的裴语卿说,丫头别怕,姨在。这句话她说了十八年,如今对着真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扶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

裴望之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他每天坐在窗边修钟,把裴语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坏钟一台一台拆开、擦净、装回去。他修好第一只钟那天,裴语卿下班回来,看见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只钟,五只表针指向同一个时间:下午三点。那是他当年下班回家的钟点。

桂姨看着那五只钟,说,他还记得。

裴语卿说,姨,他记不记得我?

桂姨说,记得。他不记得谁,也记得你。

温谨言在周末找上门来。他提了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说,裴医生,我听说你父亲回来了,想来拜访一下。裴语卿说,请进。温谨言进门,裴望之正坐在窗边擦一只座钟,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温谨言脸上,手里的螺丝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裴语卿吓了一跳,跑过去:爸?

裴望之盯着温谨言,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温谨言也愣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桂姨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挡在裴望之面前,瞪着温谨言,说,你走,你快走。

温谨言说,我、我没别的意思……

桂姨说,你长着那张脸,就别进这个门。

裴望之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颤:万鸿儒。他指着温谨言,说,你……你当年……温谨言的脸一下子白了。裴语卿扶着裴望之,说,爸,他不是万鸿儒,他是温谨言,是万鸿儒的儿子。裴望之像是没听见,手一直指着门口,说,出去。

温谨言被她推到门口,扶住门框站定,脸涨得通红,却没有恼,只是说,阿姨,我不是万鸿儒。我姓温,我随我妈姓。我跟我爸,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桂姨说,姓温姓万,都是一张脸。她说着,眼泪却掉下来,说,你知不知道,那张脸,害了这家人多少年。

温谨言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他把水果放在门垫上,说,裴医生,多有打扰。我改天再来。

裴语卿把他送到楼下。她替他解释,我父亲受了刺激,对不起。温谨言说,没关系。他想了想,又说,裴医生,我知道我这张脸像谁。万家的人,都像。

裴语卿问,你跟万家,是什么关系?

温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姓温,随我妈的姓。我爸是万鸿儒。我妈走得早,我十岁那年,我爸也走了。万家把我接回去养到十八岁,我考上大学那年,自己把户口迁了出来,改姓温。他说,我欠万家的抚养,已经在离开那天,一次性还清了。我不欠他们别的。

裴语卿说,那万家为什么还要告你?

温谨言说,因为我爸死前,把一样东西留给了我。万家以为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说,其实我不知道。那份东西我看了三年,没看懂。

裴语卿问,什么东西?

温谨言说,一份遗嘱。里面除了分财产,还夹着一张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他说,我看了三遍,没看完过。

裴语卿的呼吸停了一瞬。万鸿儒——把她父亲送进监狱的人。他的遗嘱里,有一张存储卡。她看着温谨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温谨言说,我知道你恨万家。我也恨。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裴语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张脸,是两回事。

桂姨从楼上追下来,拦住裴语卿,问,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裴语卿说,没什么。桂姨说,你别瞒我。他长着万鸿儒的脸,他说什么你都别信。裴语卿说,姨,他说他爸留了一张卡,里面有一段视频,他没看完。桂姨愣了一下,说,视频?裴语卿说,万鸿儒自己录的。桂姨的脸沉下来,说,万家的事,碰不得。你爸碰了,碰了十八年。语卿,你听姨的,离那个姓温的远点。裴语卿没有回答。她抬头看楼上的窗,裴望之还坐在窗边修钟。

而在临江市,钟家巷的钟记面馆,一场风波正在酝酿。万家集团旗下万润置业要在钟家巷做旧改,规划图贴满了巷口:拆迁、回迁、商业综合体。拆迁办的人第三次上门,这次来了六个,为首的戴金链子,叫潘虎,把一沓协议拍在桌上,说,钟老板,签了吧,补偿标准全市最高。

老钟把协议推回去,说,我这铺子,我不签。

潘虎说,不签也行,那就按不签的来。他指了指后厨,说,这巷子,下个月就开始拆,你考虑清楚。

阿娥从后厨出来,把一盆洗菜水泼在门槛上,水花溅到潘虎裤腿上。潘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阿娥说,我哥的命,我妹的命,二十年前你们万家就没算清,今天又来算我这间铺子?

潘虎说,你说什么?

老钟挡在阿娥前面,说,她胡说八道,你别理她。

潘虎盯着阿娥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带人走了。走到巷口,他回头喊了一句:钟老板,你兄弟阿柱今天在工地上班吧?这月工资,你让他自己去问。

老钟的脸一下子白了。阿柱在他面馆帮工,白天还去万润的工地上打零工。他攥着那把旧扳手,指节发白。阿娥说,他威胁你。

老钟说,我知道。

第二天,潘虎又来了,这回带着合同和两个穿制服的,把合同拍在柜台上,说,钟老板,最后问你一遍:签,还是不签?老钟说,不签。潘虎说,你再说一遍?老钟抬起头,看着他,说,不签。潘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说,行。那就别怪我们按程序来。他转身要走,老钟在他背后说,程序?你们万家什么时候走过程序?潘虎停住脚步,回头,说,你说什么?老钟说,我哥的案子,二十年前就有人记下了账。那本账,现在就在我屋里。潘虎的脸沉下来,怒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老钟说,是不是胡说,你回去问你们万总。两个人隔着柜台对峙了几秒。潘虎先移开目光,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钟老板,你那个'账',最好拿稳了。

面馆后面那间屋里,墙上贴着两张泛黄的遗照。一张是钟守贵,二十六岁,照片上笑得憨厚;一张是阿莲,十九岁,扎着马尾,眼睛亮。两张照片下面压着一本旧笔记本,塑料皮都裂了,是老钟的狱中日记。阿娥坐在遗照下面,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得指节发白。她说,钟守仁,你说实话,你怕不怕?

老钟蹲在门口,抽了半支烟,说,怕。可我怕的不是万家。

阿娥问,那你怕什么?

老钟说,我怕我哥我妹,到死都讨不回一句公道。他掐了烟,说,阿娥,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里面那八年,回来跟你说的第一句话?

阿娥说,记得。你说,你在里面认识了一个医生,他说,我哥的死,不是意外。

老钟说,那个医生,就是裴望之。他说,他把什么都写下来了,藏在牢房墙缝里。他说,等他出去,要把我哥的名字,洗干净。

阿娥看着他,说,那个医生,出来了没有?

老钟说,我打听过,他疯了。转到精神病院去了。他低着头,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等到今天,等来一纸拆迁。

阿娥站起来,走到遗照前,把阿贵的相框擦了擦,说,等不来,就自己说。她回过头,说,那本日记里,你记了什么,都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