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样的脸

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满了人,前排是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被告席。

被告席上站着温谨言。他三十岁,白衬衫,细框眼镜,右眉梢一道浅疤,正是高铁上那个年轻人。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人温谨言,原万家集团下属云舟科技数据部负责人,在职期间涉嫌将集团商业机密泄露给竞争对手,涉案金额逾两千万,涉嫌职务侵占罪、侵犯商业秘密罪,依法提起公诉。

温谨言的辩护律师,是滨江天衡律所的沈砚舟。他坐在辩护席上,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一支钢笔转来转去,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旁听席有人小声议论:天衡怎么派这么个邋遢鬼来?

公诉人请出第一证人。证人姓范,叫范宏达,五十来岁,是万家集团的前安保主管,自称掌握内情。他站在证人席上,清了清嗓子,说,今年三月十二号晚上八点,我在江边那家"听雨轩"茶馆,亲眼看见温谨言跟恒润科技的人碰头,把一沓材料交给对方。

公诉人问,你能确认那个人就是被告温谨言?

范宏达说,错不了,就是他。我当时还拍了照。

公诉人把照片递上去。法庭投影亮起来,照片拍的是茶馆卡座里两个男人的侧影,光线很暗,脸并不清楚。范宏达说,我当时就坐在他们隔壁桌,看得真真的。

沈砚舟问,那你记不记得,那晚那人穿的什么衣服?范宏达愣住,说,记不清了。沈砚舟说,白衬衫,还是黑西装?范宏达的汗顺着额角淌下来,说,我没注意。沈砚舟冷笑一声,说,你连对方穿什么衣服都记不住,却敢在法庭上说看得真真的——这个'真'字,从哪儿来的?范宏达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公诉人站起来,打断沈砚舟,说,审判长,辩护人这是纠缠细节,与本案无关。审判长看了公诉人一眼,说,请辩护人继续。沈砚舟转向范宏达,问,证人,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确定,你看见的是被告本人吗?范宏达嘴唇哆嗦,半天,说,我确定。沈砚舟说,那你描述一下,被告当时什么发型?范宏达彻底沉默。沈砚舟说,审判长,证人对关键细节一概不知,其证言不足采信,请求法庭排除该项证据。

沈砚舟站起来。他没急着发问,先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审判长,我想请证人看清楚一个人。他走到被告席旁边,拍了拍温谨言的肩膀。温谨言站起来。沈砚舟说,范先生,请您看看,被告席上这位,是您三月十二号晚上见到的那个人吗?

范宏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是他,就是他。

沈砚舟说,您确定?

范宏达说,我确定。我这张脸认人,几十年没认错过。

沈砚舟点点头,走回辩护席,却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把西装扣子解开,又系上,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他走到被告席的位置站定,正对着证人席,说,范先生,您再看。

法庭安静下来。沈砚舟和温谨言并排站着,一个黑衣,一个白衫,两张脸几乎分毫不差: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瘦削的下巴。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他们脸上,像是把同一个人照出了两道影子。

范宏达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砚舟说,您三月十二号晚上看见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我?

范宏达额头上的汗冒出来,声音发干:我、我不记得了,当时光线不好……

沈砚舟问,那您凭什么确定,您看见的是温谨言,而不是我?您这张认人几十年没认错过的脸,认出来的到底是谁?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范宏达站在证人席上,像是被当众剥了一层皮,嘴唇一直在抖。公诉人站起来,说,审判长,辩护人的问话带有明显的诱导性,证人亲眼所见与长相相似不能混为一谈。沈砚舟转过身,对着公诉人,不紧不慢地说,公诉人说得对,长相相似不能定罪。那我想请问,范先生,您在隔壁桌坐着,看见那人侧脸两秒,凭一张光线不明的照片,就敢在法庭上指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您怎么知道,您指认的不是这张脸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法庭里又一阵骚动。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说,证人,请如实回答辩护人的问题。

范宏达擦了擦汗,说,我……我当时看走眼了,有可能。沈砚舟说,有可能,那就是不能确定。他走回辩护席,坐下,把钢笔插回口袋,说,审判长,我方认为,该项指认不具有证明力,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三天后,法院宣判: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温谨言无罪,当庭释放。

散庭之后,温谨言在法院门口追上沈砚舟,说,沈律师,谢谢你。钱的事,我分期还。

沈砚舟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说,免费的。你那张脸救了你,我就是帮你把镜子举起来。他说,再说了,万家欠我一个人的命,我一直在找机会讨。温谨言问,谁?沈砚舟说,一个不该死在万家手里的人。他显然不想再往下说。

温谨言说,无论如何,这个人情我记着。

沈砚舟已经走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笑了笑,说,别记。记着记着,就还不清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台阶下走上来,拦住沈砚舟,说,沈律师,久仰。我是万家集团法务部的,姓周。沈砚舟说,周总,有事?周律师说,没事,就是提醒沈律师一句:温谨言这个案子,你接得漂亮,但万家的案子,不是谁都接得起的。沈砚舟笑了一下,说,周总这是威胁我?周律师说,谈不上威胁,就是尽个提醒的义务。沈砚舟说,那我谢谢你的提醒。他绕过周律师,走下台阶,说,顺便也替我提醒万总一句:我沈砚舟,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温谨言说,沈律师,你为什么接我这个案子?天衡的律师费,我出不起。

沈砚舟说,我看了你的卷宗,恒润科技那份"泄露材料",内容是你三年前在集团内部写的离职报告,被人改头换面当了证据。这案子,谁接都能赢。他说,我就是看不惯,万家拿你这种已经不姓万的人,当靶子打。

温谨言看着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沈砚舟说,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少,也比你想象的多。他说,温谨言,你记住,万家今天能拿一张照片起诉你,明天就能拿一段视频要你的命。你那张脸,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

温谨言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万家的事。

沈砚舟说,你活着,就是对不起万家的事。他摆摆手,走了。

温谨言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万骏驰站在楼梯口。万骏驰穿着西装,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看见他,笑了笑,说,表哥,恭喜,无罪释放。温谨言说,你来看笑话?万骏驰说,我来看你走运。温谨言说,万骏驰,你回去告诉你爸,我手里没有他要的东西,让他别再费心思。万骏驰的笑收了,说,表哥,你这话,我原话带给老爷子。他说完,带着人走了。温谨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心全是汗。他站了很久,才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

那天晚上,沈砚舟在滨江老城的一家小酒馆坐到打烊。他面前的酒瓶空了三支,手机屏幕亮了几回,都是律所合伙人韩世昌发来的语音,一条比一条急:沈砚舟你人呢,明天金海集团的案子你出庭,你他妈喝死算了。他一条也没回。老板娘要收摊,把他扶到门口,他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看见街对面医院的霓虹灯牌,忽然想起来,今天庭上有个姑娘在旁听,穿米色风衣,一直在看——不是看他,是看温谨言。他认得那个眼神。他也认得那个姑娘。裴语卿,康复医院的治疗师,他上个月因为膝盖旧伤去挂过号。她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病历,字很漂亮。

他站在雨里,笑了一下,不知道笑给谁看。他跟温谨言,长得一模一样,走的却是两条路。温谨言是万家的弃子,干干净净;他沈砚舟,连自己是谁,都有点说不清。他唯一确定的是,今天法庭上那两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两个嫌疑人,是两个活人。

第二天一早,韩世昌把沈砚舟堵在律所门口,把一沓卷宗摔在他怀里,说,金海集团的案子,你他妈还接不接了?沈砚舟接住卷宗,说,接。韩世昌冷笑一声,说,接个屁。你昨晚又喝到几点?你自己照照镜子,你跟被告席上那个温谨言,分得清谁是谁吗?沈砚舟说,分得清。他是他,我是我。韩世昌说,你照完镜子再说话。沈砚舟没接话,抱着卷宗进了门。韩世昌在他背后喊,晚上六点,金海的老总约在听雨轩。你再迟到,我他妈把你逐出师门!沈砚舟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