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点

葬礼办得简单。镇上来了不少人，多半是冲着郝怀民来的：卫生院的人，他给看过病的老人，田家坳的邻居，孩子在周家时认识的几个妇女。周素贞一身黑，坐在门口，谁进来她就拉一下人家的手，说"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走了这一步"。田守业是被人用轮椅推来的，他中风后半边身子动不了，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对着棺材看了很久。

段明远是下午来的。他穿黑西装，戴墨镜，在门口停了半分钟才进，鞠了三个躬，从兜里掏出白包，放在桌上。

郝怀民把他送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先开口。段明远先说话："郝医生，节哀。"

"嗯。"

"她——"段明远停了一下，"她以前到我那儿去过几回。都是我不好，我该早点看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郝怀民看着地上。院里有人在收拾凳子，铁腿刮着水泥地，声音很长。他说："不怪你，是命。"

段明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东西。他戴上墨镜，说："有事你说话。"上了车，车走了。

胡明理也来了，送了一个花圈，白菊扎的，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落款是"明理大药房"。他在人堆里站了一会儿，等别人都散了，才走到郝怀民身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压低声音："怀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瓶东西，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我这儿账上都对得上。她拿的那瓶，是——"

郝怀民看着他。

"你别误会。"胡明理把手收回去，"我的意思是，这事儿万一有人问，咱们得说一致。你是医生，你知道这种药管理多严。"他等了两秒，见郝怀民不说话，又说："节哀，啊，节哀。"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杜小勇是第三天被辞的。胡明理把他叫到里屋，说了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杜小勇的眼睛是红的。他收拾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两件工服，一个搪瓷杯，一本记药名的本子。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田穗以前常站的那个位置。他站了一会儿，把箱子往怀里抱紧一点，走了。他回乡下种地去了，后来镇上的人偶尔提起他，说那个孩子可惜了，跟错了人。

第三天，郝怀民给她的手机充电。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碎了角。他坐在桌边，试了三次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她的生日，不对。他停下来想了想，输入了女儿的生日。屏幕开了。

相册里有很多东西。孩子第一次坐小推车，周家门口的猫，院子里的雪。再往下划，是一张照片：宽阔的落地窗，窗外一排亮着灯的楼，江面上有船。拍的时候是傍晚，玻璃上映出了拍照人的半张脸。

再往下，是聊天记录。他不知道她的微信密码，可有消息在屏幕上跳——一个头像，名字只有一个字。他点开。里面是三年的话，从头到尾，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钱凑到了。

消息上面是一行更早的："我在所里被主任说了，你别来。你要等。"他往上划，看到她在中间回过一句"我等到什么时候"，对方说"给我时间"。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回来的时候，他把手机里的东西翻完了。他没有摔，也没有哭。他把那张落地窗的照片长按选中，删除；又把那条"钱凑到了"长按选中，删除。做完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他把那部手机放进抽屉，去院子里把火钳拿来，把门口的封条残留的胶痕刮干净。刮到一半他停住了，蹲在地上，用指头去抠墙上那四个胶印。抠不掉。他站起来，找了张旧报纸糊上去，糊得很平整。

周素贞那天下午走的。她走之前站在院里看了很久，说："这院子收拾得挺好。"又说过几天再来。她没再来。

那一年过得很快，也很难。

夏天的时候，马小强那条腿又出了问题。他做完手术的伤口一直没长好，先是渗液、发烧，人瘦得脱了形，先转到县里，又转到泉城。大夫说保不住了，从膝盖下面截掉。他出院那天，坐在客栈门口的椅子上，手撑着拐，不再说话。他婶子来卫生院门口骂过三次，最后一次，她把一只胶鞋摔在地上，说："是你们让我做的手术，你们说的，三十分钟，正常人都能下地。"

胡明理不承认自己说过。他说他只是"懂点人体"。

卫生院的病人一天天少了。有人在背后说，郝医生手不行了，看不好病了。以前一天三十来个病人，后来是二十个，再后来十来个。他照旧六点开门，照旧一笔一画地写处方，只是不再收那些老人塞过来的鸡蛋、玉米面，也不收晚来的加号费。他把工资里的一部分拿去给马家，每个月五百，转了两年。

六月，镇上那套房子被拍卖了。买主是个外地人，说要开个快递驿站。他带着孩子搬到卫生院后面的一间平房，两间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架丝瓜。

他把院子收拾出来，靠墙种了两行葱，拿竹竿搭了丝瓜架。孩子会走路了，跟着他在院子里转，捡地上的虫子，问他："妈妈呢？"

他说："妈妈去外地了。"

孩子后来就不问了。

七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有一天他下夜班回家，进院子先躺在那张旧躺椅上。天很热，丝瓜叶把阳光筛成一块一块的。孩子在屋里看动画片，声音很大。邻居家的女人过来借酱油，隔着墙喊了一声他，没应，以为他睡着了。

半个小时后，孩子出来喊他吃饭。他仰在躺椅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垂下来，手掌里握着一缕头发——黑的，很长，是从枕头下面找出来的，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桌子上摆着一封信，是邮政代收单，下面压着七张钱：共一百二十七块五。

周素贞那年冬天也走了，走得很快，早上说头疼，中午就不行了。

姑母来接郝苗的那天，孩子三岁，抱着一个布娃娃。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问："爸爸也去吗？"姑母说爸爸忙。收拾东西的时候，姑母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两样东西：一支口红，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机身下角刻着一个字。口红是孩子妈妈在泉城买的，打火机她没见过。她把口红和打火机放进一个小纸盒，塞进自己的布包里，回头又把打火机拿出来，放回抽屉——她说这种东西留着没用。孩子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郝苗被姑母带到了泉城边上的一户人家。姑母家有两个孩子，日子不宽裕，把她的户口迁过去，供到初中。她十六岁那年就不念了。纺织厂的招工表上，她的名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

郝怀民的东西后来被收进两个编织袋。旧的羽绒服、听了十年的收音机、一摞写满名字的登记本。那只磕掉漆的铝出诊箱，姑母本来想留着装杂物，后来还是跟别的旧铝一起卖了，收废品的给了十五块钱，把箱子扔在车斗上，和一堆铁皮压在一起。

——

明理大药房现在做得比从前大。他把隔壁的两间店面盘下来，装了空调，做了一整面玻璃橱窗，橱窗里摆三排保健品，前面立着一块牌子："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他的短视频号有十二万粉丝。他一周更三条，讲血压，讲血糖，讲"你买错了什么"。他成了镇上的"健康顾问"，被请去给老年大学上过课，镇长在台上跟他握手，说他是镇上的"活招牌"。

他偶尔会提起郝医生。提的时候语气很体谅："那两口子，命不好。"

上个月，县里给他的药房挂了一块铜牌。牌子上刻着字，挂在玻璃橱窗里，正对着街。晚上开灯的时候，铜面上会有反光，路过的人从很远就能看见那块牌子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