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蓝玻璃瓶

她走进药房的时候，杜小勇正在拖地。

那一路她走得很慢。从黄花甸到镇上，四里地的土路，她走了很久。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镇上的几盏。她路过自己家的院墙，没有进去；路过老槐树客栈，里面在打牌，声音从窗户缝里出来；路过市场，收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着铁架子。走到天主堂门口，她站住，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尖顶。台阶上没有人，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

她想起了韩神父，想起他说"身上不舒服，先想想是不是没睡好"。她笑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外屋只开了一盏灯，光落在柜台上，玻璃橱窗外面全黑了。胡明理在后院吃饭，能听见筷子的声音。

"田姐，你还没回？"

"拿点药。"她站在柜台前，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家里有老鼠，咬了我孩子的饼干盒。"

"我给你拿。"杜小勇把拖把靠在墙上，"有粘鼠板，还有药，药劲大，放柜子后头。"

"药我自己拿。"她说，"里屋那个柜子里的。"

杜小勇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脸慢慢红了——他十六岁，从乡下来，在这个药房里什么都干：搬货、收款、给胡明理拍视频举手机。他暗恋她已经一年了，给她的水永远倒得比别人的满。

"胡叔不让。"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给他记账。你开了门我就走，出了事我担着。"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杜小勇看了她三秒钟，转身去墙上摘钥匙。他的手有点抖，钥匙串撞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里屋很暗，有股酒精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架子一层层码着，标签是他的字，多数写得潦草。最上一层靠里的位置，摆着一个蓝色的玻璃瓶，瓶身贴着一小块白胶布，上面写着两个字。

她把瓶子拿下来，装进外套口袋。出来的时候，她把门关上，钥匙还给杜小勇。

"谢谢你。"她说。

"田姐——"他叫她，声音很低，"这药一次不能吃多，会吐的。"

她没回头，走到街上。街上的路灯有一盏是坏的，亮一半。她经过天主堂，经过市场，经过卫生院——那扇门关着，郝怀民在值夜班。她走回家，开门，进屋，把女儿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瓶子。

瓶子里的药片是白色的，很小。

她拧开盖子，就着半杯凉水，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中间停下来一次，去桌上找了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写到一半，她把笔放下了。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然后她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发作是在一个小时以后。

先是胃里翻，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疼，从肚子往上顶。她趴在床边吐，吐到后来吐不出东西。汗把衣服湿透了，头发粘在脸上。她想站起来，腿软，摔在地上。

她喊了一声："怀民。"

隔壁屋里没有人。她爬到门口，用拳头砸门。邻居家的狗开始叫。

后来她记得自己听见了门响，听见有人一边喊她一边往外屋跑，听见那只铝出诊箱被撞翻在地上的声音——她认得这个声音，箱子的锁扣是坏的，摔一下就会开。

郝怀民跪下来把她抱起来。他问："你吃了什么？"

她说不出话，只抬起手，指了指床上。

他看见了那只瓶子。他拿起来，翻过去看标签——"秋水仙碱片"，治痛风的药，说明书上印着两行小字：治疗窗窄，过量可致命。他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没见过——那不是生气，是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很多事想明白了。

"这是什么？"他问，"这个你从哪儿拿的？"

"药房。"她说。

他把她放到床上，抓起手机打电话，打给镇卫生院，打给县医院。打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说得很快，很稳。第三个电话打完，他抱着她往外走，把她放在车后座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抠着他的袖口。

胡明理是十五分钟后到的，白大褂都没穿整齐。他进门先看到桌上那只蓝瓶子，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只有一秒钟，他立刻把它拿起来，装回口袋。

"这药是——"他开口，又停住，"什么也别说了，赶紧走，我跟县医院的人熟。"

县医院的急诊室很亮。他们给她插了管，往里灌水，又往外抽。管子进去的时候她呕了一下。医生把郝怀民拉到一边问话，声音压得很低："吃了多长时间？多少片？——这个药，没有解药。"

"什么意思？"郝怀民问。

医生停了一下，说："就是，我们只能维持。"

"能不能转省城。"

"夜里转不了。"医生说，"路上就不行了。"

郝怀民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他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很轻的话："她疼吗？"

医生说："这种药，疼。"

他点了点头，走回床边。

她的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抓了又松。护士给她擦了额头上的汗，擦完把毛巾搭在床头。有一阵她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天花板上的灯。郝怀民凑过去叫她名字，她眼睛动了一下，没找到他。他握住她的手，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是热的。

下半夜，韩神父来了。他由柳桂香搀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头发乱了也没顾上梳。他站在床边，先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开始念。他念的是她听不懂的话。念完他往前一步，把一点东西抹在她额头上。

"孩子。"他说，"主宽容。"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有说。神父站了一会儿，把手放在床边，低声说了一句："我上次不该跟你讲麦子。"他的声音有点哑。田穗的手指动了一下，谁也没有看清那是想握住什么，还是只是疼。

急诊的走廊里坐着几个人：郝怀民、柳桂香、还有被电话叫来的田守业两口子。田守业坐在轮椅上，半边脸歪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柳桂香给她递水，她不喝，就把水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后来窗台上排了三个没动过的纸杯。护士推着车进出了一次，医生出来跟郝怀民说了几句话，郝怀民点头，点完把头低下去，手撑着膝盖。

她忽然抬手，指了指床头柜。郝怀民凑过去，她说了两个字，说了两遍他才听清："镜子。"

他把手机拿起来，开了前置摄像头，那样举在她面前。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脸——肿的，白的，头发湿着贴在额头，眼睛下面是两道黑。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天开始有点亮。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卖唱的，推着拉杆音响，在县医院门口的马路上放歌。他把同一段副歌循环了好几遍，声音穿过急诊楼的玻璃，一晚上都没停。有人下去赶过，赶不走。

凌晨三点四十，监护仪的数字往下掉，医生推着车进来了一次。四点零几分，医生说了一句话，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郝怀民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喊，也没有哭。他弯下腰，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拨了一次，又拨了一次。护士来拔管子的时候，他退后半步，让开，然后自己走到走廊里，靠着墙蹲下去。

天亮的时候他才起来。他走进急诊室，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她写到一半的纸条，上面有五个字：

不要再怪——

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横线，笔尖在那里停住，划破了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