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塘

她是朝反的方向出的门。

去坡上是往东，这次往西，班车坐到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换车，再往南走六里。四月里，路边油菜刚谢，麦子才齐膝，风从麦地上过去，一层一层地推。

溪塘牧场在一条河湾里，河两边是草场，牛舍在中间，白的，一排一排，看起来比柳洼村所有的房子都整齐。牛舍后面是挤奶厅，每天四点半亮灯，一直亮到七点。牧场门口有一块牌子，写着“溪塘奶源基地”，下面一行小字：存栏六百八十头。

万老奎是场长，六十岁上下，脸黑，说话嗓门很大。他问秦苔会不会挤奶，秦苔说小时候家里养过两头牛，会。他把她交给孙嫂，说先跟着干三天，不行就走。孙嫂是万老奎的女人，五十多岁，圆脸，走路快，手里永远拿着一个笔记本。

牛从左边排队进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工人在下面拿管子接上去，机器代替了手。声音很闷，一片嗡嗡的，人说话得凑近了喊。空气里是奶味、牛味和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热得发黏。秦苔第一次进去，手上的汗把橡胶手套捂得发滑。她跟着马秀兰学，学的第一天就学会了怎么把一头不顺从的牛用肩膀顶回去。

一套工序是要按顺序走的：先用温水擦净，再上手挤头一把，看有没有硬块，然后接机器；机器响了四分钟就要回头看，看牛有没有踢杯子，看流量计上的数字有没有掉下来；挤完要上药浴，牛才能出去。每头牛的产奶量都记在耳标上，马秀兰挤一头报一个号，秦苔就在旁边喊个数，喊完由孙嫂拿手机录进去。出了挤奶厅，牛一头一头自己走回牛舍，排着队，谁也不会走错栏。

万老奎有两条规矩。第一条，牛舍里不许大声说话，牛怕人吵；第二条，奶桶空着的时候不许放在地上，一头牛一低头就能舔到。第二条规矩是两个前工走人的原因。他不骂人，只在交接班的本子上记一笔，记满三笔就走人。

马秀兰比她大两岁，个子大，胳膊粗，笑起来声音很响。尹小荷安静，干活的时候眼睛不闲，什么都要看一眼。雷小桃最小，二十岁，头发染成了红褐色，根上已经长出一寸黑的，她每隔几天就把那撮黑的地方拿手机照一照，看一眼就叹气。

三个人都知道她有孩子的事。

她是第二天自己说的。那天中午吃饭，孙嫂问起她家里几口人，她说五口，又说，本来是六口。说完她自己也没再多解释。马秀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吃饭。

陈砚舟是她在溪塘第十一天认出来的。

那天早上挤完奶，她去草场上收草。有个人蹲在围栏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对着耳标拍照，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裤腿卷在小腿上。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认出他了。

去年五月节的草地上，全村只有她系红绸带的那一天，站在外圈低头看手机的，就是这个人。他也是从那天起就没变，看一眼人，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你认识我？”他问。他先开的口。

“五月节。”秦苔说，“柳洼村。”

“哦。”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那天问路。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站的，是你。”

他叫陈砚舟，是这个牧场的技术员。他的活儿是看数据：每天的产奶量、饲料配比、每头牛的健康记录，他还要定期去牛舍里待着，看牛怎么吃、怎么反刍。他说他学的是农学，毕业的时候家里让他去省城的种子公司，他不去；又让他去县里农业局，他也不去。他说那些地方，坐着，人就废了。

“我父亲是牧者。”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头小牛的耳标登记，“恩泽镇那边的。我从小跟着他去人家家里办事，他给人家孩子起名字、给人家老人办后事，谁家有事都找他。他信，我不信。他那一套我不信，可我也不信别的。所以我就出来了。”

秦苔那时候正在给他递笔。

她只问了半句：“你父亲知道你在这儿挤奶？”

“知道。”他说，“他替我祷告，也就算了。”

溪塘的草地在河湾里，一大片平地，这里的土肥，草长到人腰那么高。

收草的时候，男的女的都在一块地里，天没亮就出来，太阳上来才收工。中午在地头吃饭，一锅菜，几只碗，围成圈吃。没人在意谁坐在哪一边。秦苔长到二十一岁，头一回在地里跟男人挨着坐，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第一个月里，陈砚舟也没多看她。

第二个月，他开始跟她说话。他说的事都很远：说巴西那边有一片草原，地便宜得不像话；说他父亲一辈子讲的道理，其实只有一句话，就是人不能替自己说话；说他讨厌“出身”这两个字。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把一捆草往车上扔，扔得不太准。

孙嫂在心里给这俩人排了号。

五月底的一个周日，牧场歇半天。三个女工去镇上赶集，秦苔跟着去了。集上没什么要紧买的，是三个人要看人。

回来的路上，尹小荷先开口。她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前天下午他去草场量草，走到东头就停下不走了。他站的那块地方，正好是我们收草的时候坐过的那一块。”

马秀兰说：“那块地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看地。”尹小荷说，“他站了有十分钟，然后又往西走了。”

雷小桃一路没说话，走到河湾那边，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提，说：“上回他借了我一根笔，还没还。”

“他那根笔是从别人桌上拿的。”马秀兰说，“你别拿这个当他记着你。”

“我知道。”雷小桃说，“我就是说说。”

那天的风很大，麦浪一层一层往河里推。三个女人走在土路上一前一后。秦苔走在最后，听着她们说，自己一句也没插。她心里有个地方是酸的，因为她知道她们说的那些，她自己也有过；她也知道，跟前面两个不一样，她不能有。

六月里那场雨，连着下了四天。

雨后第三天是集日，牧场里几个人要去镇上。河湾过来那条土路上有一个涵洞，被水冲坏了，水漫上来，漫到膝盖，把路泡成了一条小河。几个女工站在水边，谁也不肯下去。

陈砚舟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水，把鞋脱了，裤腿往上卷到大腿。

“我抱你们过去。”他说，“一个个来。谁也别嫌我。”

马秀兰先笑了，说你不一定抱得动我。他说试试。马秀兰就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他一使劲，人就过去了。水没到他的膝盖上面，他走得很稳。回来的时候，他喘着气，说，下一个。

尹小荷是自己走过去抱住他的。她一句话没说，闭着眼，像办一件必要的事。

雷小桃不一样。她跳到水边，脚一沾水就缩回来，站在那儿，脸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最后是她自己把胳膊绕上去的，绕过的时候手指在他脖子后面停了一下。

水边只剩下秦苔。

陈砚舟站在水里，水在他小腿上流过去。他抬头看她，什么也没说。

秦苔脱下鞋，踩着泥走下去。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把住他的肩膀。他被水泡得有点凉。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水响。走到对岸，他把她放下来，手在她背上扶了一下才松开。

对岸的两个女工都看见了。谁也没说破。

那天晚上收工，几个女工在牛舍后面烧水洗脚。尹小荷舀着水说了一句：“你们看出来了吧，他抱谁的时候最慢。”

马秀兰说：“我听见了，我在岸上数着。”

雷小桃坐在门槛上，拿了根草在手上绕，绕到草断了，她才说：“他抱我的时候也慢。”

孙嫂从外面进来，把一篮子碗放下，说：“都去睡。人家是技术员。”

秦苔一直没搭话。她坐在最边上，脚泡在热水里，水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四点半起来挤奶。陈砚舟站在门口等她，等着的时候，他把手插在兜里，看地上的水痕。

“秦苔。”他说。

“嗯。”

“五月节那天，我要是走过去跟你跳，你现在会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