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不渡
中午的鱼汤面，顾明恕吃了两大碗。
珠珠对这位“顾老师”的了解仅限于学校讲座和电视。她盯着他看了半天，问出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顾老师，你讲座里说，做人要诚实。那你诚实吗？”
“珠珠！”沈昭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
“我诚实。”顾明恕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回答，“从今天早上起，越来越诚实了。”
“那你以前呢？”
“珠珠，吃你的面。”沈昭把一碗汤推过去。
小姑娘嘟着嘴埋头吃面。顾明恕看着她的发旋，那上头有一个天生的双旋。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热，赶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出逃的计划，订得比想象中顺。
船是老纪帮着订的——跑南边海线的旧货轮捎客，从汐城老港出发，去南边的岛城，船上“管一顿热饭”，这是老纪的原话。老纪在老港跑了三十年船票，什么人没见过，只问了一个问题：“三个人？”
“三个人。”沈昭说，“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七岁。”
老纪点点头，在票根背面写了个日子：六月二十八，晚八点上船。
沈昭把绣坊盘点的单子拉出来了：缝纫机带不走，送老婆婆的孙女；客人的账，做完手头的二十一件再走，一件都不能欠；门楣上那个相框，她想了想，取下来，包好，放进了行李的最底下。
出发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珠珠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一进院就喊：“妈妈！严医生搬走了！他把书院后面的房子退了，人也不见了，顾老师找他，电话也不接！”
沈昭手里的针停了。
“你听谁说的？”
“巷口王婆婆。她说严医生退房子的时候，把屋里翻得干干净净，连墙上的钉子都拔走了。”
沈昭在灯下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她绕到明恕书院外头看了一眼——是真的，服务站的牌子摘了，窗户里的桌椅全空了，只有地上还留着四个桌腿印。她把这一页翻过去，跟顾明恕通了电话，两个人把出发的日子往前提了一天：六月二十七。
再一天，老纪捎话来了。
捎话的是他小孙子，跑得满头汗：“婶子，我爷爷说，票不用改了，还是二十七的船，但是上船的事，要当面讲，老港三号闸，天黑前。”
沈昭赶到三号闸的时候，天还亮着。老纪蹲在缆桩上抽烟，看见她，把烟摁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沈师傅，我跑三十年船，头一回退人家的票。”老纪说，“有句话，我得当面讲。”
“您讲。”
“前儿夜里，来了个客人，也要二十七的船。五十多岁，一个人，说是去南边做买卖。”老纪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来什么，没点，“我看人，三十年没走眼。那人不像做买卖的。他看你们那三条票的眼神，不对。”
沈昭的指尖凉了。
“他要了跟你们同一间的舱。”老纪说，“我回他，满了。他也不恼，加了钱，要挨着的那间。我收了钱——我不收，他也寻得着别的法子上船。沈师傅，我把票钱给你退回来，你们还是别上这条船。”
“他不让我们走，在哪儿都一样。”沈昭说，“老纪，票不退。你只告诉我，那人报的什么名。”
“留的是个‘严’字。”老纪说，“沈师傅，这世道，恶人有恶人的走法。你们仨，到船上小心。”
从老港回来，沈昭一夜没合眼。天亮之前，她做了个决定，她没有告诉顾明恕——告诉他，他就不会走了，或者会做出更吓人的事来。她只跟他说：行程不变，东西照收。
出发前一天下午，珠珠闹着要去后山——她听王婆婆说，后山溪里的石斑鱼这阵子最多。沈昭拗不过，也确实想带孩子散散心，娘儿俩上了山。
六月底的山溪水声很大。珠珠脱了鞋在溪这边趟水，喊妈妈来看她踩到的一块平石头。沈昭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看着。她今天揣着那个相框上山，原打算趁上船之前，把它还给山里的溪水——它认得路，就让它从水里走。孩子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在清凌凌的水里白得发亮，鞋头上的螃蟹——今年这双换成了小鹿——还在岸上的鞋里歪着脑袋。
“珠珠，”沈昭忽然喊，“过来，太阳快下山了。”
“再看五分钟！”
“一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最后——”沈昭的话停了。
她看见珠珠立在溪水中央，慢慢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水从孩子的小腿边上流过去，把她的影子揉碎了。孩子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左胸。
那目光沈昭认得——不是孩子在看妈妈，是五岁的珠珠在看门楣相框时的眼神，是“这是什么”的眼神。
“妈妈。”珠珠说，“你的字呢？”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
“珠珠，过来。”
“你的字呢？”孩子站在水里不动了，声音陡然拔高，“你把字弄哪儿去了！”
“珠珠，那是妈妈的字，妈妈想——”
“不是！”孩子跺起脚来，溪水溅起老高，“那是珠珠认妈妈的字！胖墩说你是坐牢的，我说不是，我妈妈胸口有字！全巷子的人看见字就知道那是我妈妈！你把字弄没了，我认错了人怎么办！那不是你！”
孩子哭起来了，站在溪水中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手指头死死指着她的胸口。
沈昭坐在石头上，一时间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走过去，走下溪水把孩子抱回来——脚迈出去，又停住了。她忽然明白过来：她此刻走过去，抱住的也不是珠珠认的那个妈妈。溪水这道坎，孩子已经给她划下了——要么戴回来，要么别过来。
“珠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字没有丢。字在这。”
石缝边上——她出门前从行李最底下取出来的那个相框，此刻斜靠在溪边的石头上。玻璃朝上，夕光斜斜地照进去，那枚红色的“罪”字泡在一汪天光里，红得发亮。
珠珠哭着，踩着水过来，却没有看那个相框。她站在溪水里，抽抽噎噎地喊：“那不是字！那是相框！字呢？我要你戴的字！”
沈昭走下溪水，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她在女儿面前蹲下来，把相框搁在石头上，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针线盒，又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那是开绣坊的头一块料子，她剪了一角随身带了七年，一直压在针线盒底下。
“好。”她说，“妈妈给你绣。你就站在这儿，看着妈妈绣完。”
她就着最后的天光，坐在溪石上，一针一针地绣。金线锁边，她绣了几千个的样子，闭着眼都不会错。天暗下去，她拧亮女儿书包上的小挂灯，接着绣。珠珠真的就站在溪水中央，一步不挪，仰着脸看。溪水哗哗地流，把一个母亲低头引线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月亮从山脊上上来的时候，她收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那枚崭新的布标，一针一针缝上左胸——缝得比以往哪一枚都平。
缝完，她站起身，敞开双臂。
珠珠看看她的胸口，趟着水扑过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孩子把脸贴在那枚布标上，哭完了，像小时候那样，在上面亲了一口。然后她回身，把溪边那个相框抱了起来，抱得端端正正。
“这个呢？”她问。
“这个带你回去。”沈昭说，“它跟了我们七年，不该扔在山里。”
“妈妈。”她说，“明天就上船了，你戴它干什么？”
沈昭抱着女儿，望着溪水下游。天边最后一点亮正在沉下去，城的方向已经有零星的灯了。
“船上人多。”她说，“妈妈怕你认错。”
那天夜里，绣坊的灯亮到很晚。沈昭把行李收拾好，最后检查了一遍三张船票——两张整票，一张儿童票，日子：六月二十七，晚八点，老港三号闸。
她把票收进贴身的口袋，吹了灯。黑暗里，海的方向传来一声很长的汽笛，不知是哪条船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