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与门

严铎讲完了。炉火烧塌了一截,火星往上飘。客厅里静了很久,先出声的是江笠,声音很轻:“那个……那朵花,四瓣的。真的查不到吗?”

“我回来第一天就查了。”严铎说,“种壳也带了。全城的基因库比对过,没有匹配种。不是稀有,是没有。它属于一个没有被记录过的时间。”

老聂站起来,在炉火前背着手踱了两步,站定。“严铎,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上星期四夜里走的。今天星期五。中间八天,你去了一万一千年。来回一趟,八天。那么现在——他还能走,对吗?机器还在楼下工坊里。”

“还能走。”严铎说,“我修好了。”

“那你为什么回来?”老聂盯着他,“见了那个世界,你回来做什么?”

严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桌上那朵干花拈起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放回去。

“因为有个地方欠着账。”他说,“眠眠没有坟。拖痕的尽头是井,井的尽头我没走到。这一趟回去,我要走到她没能走到的地方。另外,”他抬头,把满桌客人一个个看过去,“另外我想回来跟你们吃顿饭。就这些。人活一万年也是活,活八天也是活,我得挑一顿像样的饭。”

老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别的我都不信。”他说,“就这顿饭,我信。”

散席之前,桌上先起了一场争执。方梧主张连夜给城里的特种设备局报备,说这么大一件东西悬在崖顶,出了事连个文书都没有。

老聂当场顶回去:“报备?报什么备?他这八天命都豁出去了,回来一顿饭没吃完,你就想拿章程框他?”

“我不是框他,我是怕——”方梧还想反对。

老聂把他的话打断:“你怕,我也怕。怕就都坐着,谁也别动。”

方梧还想争,严铎抬手压了压:“都别争了。方梧,你这份心我领。机器我锁了,钥匙在这儿。”他把一枚小铜钥匙搁在桌布上,推到正中,“谁想动它,等我回不来。我回来了,就收回去。”

方梧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半天,到底没伸手。

最后走的是老聂。他在门口站定,回头,两个老朋友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下个星期五?”老聂问。

“下个星期五。”严铎说,“菜照点。要是我不在,”

“要是你不在,”老聂说,“我就把你的酒喝了,把你的桌子擦了,把你的故事讲给下一个不信的人听。”

门合上了。老聂走下崖道,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崖宅的一扇窗还亮着,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他上去看了一眼:窗黑了,工坊的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留着撬杆拖过的一道白痕。

严铎再也没有回来。满一百天那天,老聂照着授权书封了工坊——当年严铎嘴上说执行轮不到他,可授权书里白纸黑字写下的执行人,偏偏还是他。日志随舱走,舱没有回来,日志也没有。三年过去了,宅子由城里的遗产部门挂了封条,钥匙在老聂手里——每天傍晚,他来生一次炉火,坐到后半夜。

今夜是又一个星期五。老聂独自坐在这间客厅里,炉火烧得很旺。楼下工坊的门,他一次也没有推开过——不是不敢,是答应过要坐的那一趟,得等严铎回来掌舱。桌上摆着那只空花瓶,和一张折起的字条。字条是严铎留下的,字迹潦草,只有一句话:告诉她,花活着。

字条旁边,压着那朵四瓣的干花。

老聂把花拈起来,对着炉火看了很久。白色的花瓣已经透黄,花心那一点浅蓝还在。一万年的将来长出了这样一朵花,一万年的过去送回来一个失踪的人,而此刻,临渊市崖下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楼上的人不知道楼下的事,就像白天不知道黑夜。

他把花放回桌上,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燃料砖。

炉火很旺。夜还长。

后来,老聂总想起那个晚上散席之前的一段对话。楚原的本子上记着它:

“严工,”楚原问,“你见了一万年后的人,回头再看我们这一桌,你看的是什么?”

严铎想了想:“我看你们的饭桌。”

“饭桌?”

“一万年后的云民也摆饭。”严铎说,“水果切得漂漂亮亮,浆液盛在干净的浅碗里,人人手里一只杯子。跟我这一桌,规格差不多。我这一桌,你们嫌合成蛋白做得不像鹅肝;他们那一桌,谁也不挑,因为有得吃就是全部的节日。楚原,我看你们吃饭,不是看热闹,我是看你们还有多少'挑'。挑,就是还压得住日子。等哪天桌上人人都有得吃,没得挑,也不挑了,你们离那两层楼就不远了。”

“你这话是骂我们。”老聂说。

“我骂谁?”严铎说,“我连一万年前那些印课本的人都骂不着。他们把话印出来了。发到手里了。人家不接,有什么办法。”

散席的时候,江笠最后一个跟严铎握手。这个年轻人的手劲很大,他握着严铎的手说:“严工,我信。”

“别信。”严铎说,“回去想想,想出毛病来,再来找我。信是躺着的事,想是坐着的事。我这儿只有坐着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