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隼像

“夜里动手。”严铎说,“计划简单到只剩一句话:把门弄开,进基座,把机器点着。难的全在执行里。”

“我摸到白隼像底下,借着月亮看清了基座。铜门两扇,一人多高,严丝合缝,门缝里打过胶一样的封料。短斧的斧背插进缝里,压上肩,整条命压上去。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死气从里头涌出来。我把短斧横过来别住门,侧身进去。”

“基座里头是空的,大,圆,顶上一个天窗漏着月光。我的溯时舱就停在正中央,蒙着一层灰,仪表灯全灭着。舱门开着——它们拆走的东西一样不缺地装回去了,装得规规矩矩,像还给原主。”

“我知道这是陷阱。从门缝里的封料我就知道。它们不是没本事销毁它,是留着它钓鱼,钓我这个会来取的人。我进去的时候,四面石壁的阴影里全在动。”

“磷膏棒拧亮的那一刻,我看清了数量。基座里挤着的,比青瓷宫那夜多三倍。它们不叫,也不扑,一层一层地围拢过来,围成一个收口的袋。这一手是跟人学的还是它们本来就会,我不知道。”

“我一边退一边烧。磷膏棒的火圈每缩小一圈,它们的脸就白一层。我摸黑拧上舱门,手抖得拧了三次。仪表亮起来的时候,包围圈合到了最后一步,十几只白手扒上了舱体外壳,整个舱在晃。我最后看见的东西,你们不会信。”

“天窗。基座顶上的天窗外面,探进来一张脸。月光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井民,也不是云民。那是一只白隼。石头的白隼。一万年了,它站累了,它低头往里看。”

“然后我推了推杆。基座在我眼前塌成一座新的废墟,井民白脸上那层红光一闪就没了。天黑下去,亮起来,黑下去,亮起来。我在时间里往上飞,身后那座城缩成一线灰影。”

“老聂,你现在可以问那个问题了。”严铎说,“我看得见你脸上写着它。石头的鸟怎么会探头?你问吧,我等你。”

老聂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干的:“你说吧。你自己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严铎说,“我讲了三十段故事,二十九段我拿脑袋担保。就这一段,我只拿这只眼睛担保。”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看见了。也许是我最后三天的恐惧长了翅膀。也许这座城里本来就有一些东西,一万年也没人看它第二眼。我不解释,我汇报。”

基座里的最后一分钟,严铎后来只跟一个人讲过,那个人没信。今天他讲给全桌,全桌也未必信,可他讲了。

“火圈缩到我膝盖的时候,我把磷膏棒最后一段塞进了仪表台的缝里。”他说,“这是我留着的一条路:舱内供电烧穿,仪表会自己亮。这是我设计的机器,我知道它每一个怕火的地方。”

“仪表亮起来的那一瞬,我把推杆推到了底。”

“白手没有松。它们扒着舱壳,跟着我往上涨,又一寸一寸地滑下去,像退潮的水从石头上褪下来。舱门合上的那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咔哒,跟八天前它在工坊里合上,是同一个声。”

“推杆我拉到了最大。上升比下来快,因为我是逃,逃的东西没有重量。”

“冲出基座的那一下,我从天窗扫见了最后两样东西。”严铎把声音放慢了,“第一样,白隼像的影子。月光把它的影子打在废墟上,铺出去几百米,翅膀张着,一个完完整整的、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我这一生见过很多影子,没有比它更正的。”

“第二样,基座外面,围着的人。”

“云民。几十个。是黄昏时分聚起来的,一直没散——他们宁可挤在月亮底下,也不肯回那些离井太近的窝。他们站在废墟的高处,一层一层,全都仰着脸看天窗。月光底下,一张一张的小脸,白得发亮。没有一张脸上有惊慌。没有一张脸上有悲喜。他们就在那儿看着,像看一场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流星。”

“只有一个。”严铎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人堆的最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比谁都靠前。天窗上一掠,我看见她抬起一只手,往我这边送了送。就一下。”

“是眠眠?!”江笠站了起来,“可你不是说,她——”

“我说是。”严铎的声音平得吓人,“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我情愿不是。她要是站在那儿看着我逃走,那她前一晚受的那些罪,就都白饶了。可我这一路的指望,偏偏就是那一下。人这个东西,你们别小看,它认得出来。隔着一万年的天窗,我也认得出来。”

“所以她的鞋一直朝着井口摆着。”他说,“白隼像底下,井口边上,鞋头朝着井。她要真还在,她看得懂。她要不在了,这世上也该有一双摆正了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