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贡守成是在自己床上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线。他被自己的手吵醒的——他两只手还保持着抓什么东西的姿势，抓在半空，攥得紧紧的。他慢慢摊开手心。
手里有一小块花岗岩的碎屑，凉的，带着石粉的涩。
他愣了几秒，把碎屑放在床头柜上，摆正，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雪后初晴，太阳白亮亮地铺满整个江面，冰碴子在水里闪闪发光。楼下有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喊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他在窗前站着，忽然觉得胸口发胀。那感觉不像是病，倒像什么呢？他想了半天，想起七岁那年冬天，姑姑领着他去赶集，给他买了一个糖人。他攥着那个糖人走了八里地回家，一路上都舍不得吃。就那种胀。
"今天大年初一。"他对着镜子说。镜子里那个人五十七岁，眼袋很大，头发白了大半，可是眼睛亮得吓人。他冲镜子里的人挤了挤眼睛，镜子里的人也挤了挤眼睛。他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笑声断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初一的早上不好打车，他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等来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说临江路守成资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说大年初一还上班？您是老板吧。他说是，司机说那您这老板当得够呛，员工不得恨死您。贡守成没恼，认真想了想，说，从前是，往后不是了。
到了公司，楼里黑着。他开门上到七层，打开账务部的柜子，取出保险柜的备用密码信封，又打开自己的办公桌，翻出一沓空白收据和一张银行卡。他蹲在财务的电脑前，笨手笨脚地插卡、登录、转账。银行系统大年初一转账有额度限制，他试了三回，终于把十五万打进了上海新华医院的住院预缴账户，备注栏里他填了"邓一禾 手术押金"。
打完款，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翻出手机，找到青禾公益大前天塞给前台的联系电话，拨了过去。初一早上接电话的志愿者声音里全是意外。贡守成说，我守成资产的，你们那份名单，一百一十七个孩子，过冬的衣物和取暖的钱，我全认了，回头你们把账户发到我手机上，今天下午我让会计给你们办手续。志愿者在那头愣了半天，说贡总，您，您再说一遍？他说，一百一十七个，一个不少，别的乡镇要是还有漏掉的，一并查出来报给我。
挂了电话，他在邓小满的工位上留了一张字条：初二正常上班，工资的事，来了谈。写完觉得不够，又撕了，重写了一张：小满，初八的手术押金我让财务直接交到医院了，你安心陪豆豆，手术要紧，公司的事有我。他把这张压在键盘底下，又觉得键盘底下不显眼，拿出来放在工位正中间，拿邓小满的茶杯压住。
上午十点，他去了城东周漾家。门一开，周漾愣在门口，围裙都没解。
"舅舅？"
"我外甥呢？"贡守成往里走，"大年初一的，把我外甥喊出来。"
周漾还在愣着，屋里已经炸了锅。周漾的爱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贡守成走到餐桌前，看见桌上的烧鹅，鹅腿被切走了一只——他记得周漾说他年年多买一只腿。
"往后不用多买了。"他说，"今年这只腿，我补给你。"
他在周漾家待到下午三点。这是他十几年来头一回在人家的饭桌上坐满一整顿。他不太会跟人说话，起先只是听，听周漾的学生家长讲孩子，听麻将桌上的邻居讲菜价，后来不知道谁起头，讲起了贡兰枝——周漾的妈妈。兰枝当年单位年会上唱过一支歌，跑调跑得满堂彩。贡守成听着听着，眼泪下来了，也不擦，就让它在脸上待着。满屋子人都不笑了，也没有人劝他，周漾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陈皮鹅。
临走，周漾送他下楼。楼道里，周漾说："舅舅，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太对了。"周漾说，"对劲得让我不认识。"
贡守成在楼道口站住，想了想，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给周漾看。是一小截藏青色的毛线。
"我欠一个故人一句话。"他说，"欠了三十多年了。今年腊月，我去省城说。"
回去以后他翻出一个旧盒子，从名片夹的最底下抽出一张名片，纸都黄了：岳记批发，岳丰年。名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岳丰年当年随手写的：小贡，账要清，心要宽。他托商会的人打听岳家后人，打听回来的消息是，老岳前年走了，铺子早关了，孙子在城南开了一家连锁超市，年年被街道评诚信商户。贡守成把名片放回盒子里，把盒盖扣好，扣得很轻。他跟自己说，清明去看看老岳。
初二早上七点半，贡守成第一个到公司。他把暖气开足，把每个人工位上的灰都擦了一遍，然后在办公室里坐着，等邓小满。
八点二十，邓小满进门，看见办公室的门开着，照例先来报到。他昨晚在医院陪了一夜床，眼睛里全是血丝，进门就鞠躬："贡总，押金的事我听财务说了，我，借条的利息——"
"什么利息？"贡守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当着邓小满的面，撕了，撕得很慢，一条一条撕成雪花，扔进纸篓，"那不是借款。那是公司该出的。豆豆是公司的人的娃，公司的账上，从来就该有这么一笔。"
邓小满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你的工资，"贡守成翻开一份他初一夜里手写的方案，"从下个月起，翻一倍。豆豆手术后康复那一年的营养费，公司按职工家属大病补助走，一个月两千，报满为止。你初八去上海，来回的高铁票找财务报，多买一张，让你媳妇也去，孩子上手术台，两口子得都在。"
邓小满的眼泪砸在那份手写方案上，晕开一小团墨。他慌忙去擦，越擦晕得越大。贡守成把自己的纸巾盒推过去，不耐烦地说："哭什么，我的方案写错了吗？没有就签字。"
邓小满签完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贡总，"他说，"腊月廿八那天，昌隆纺织的嫂子给我打电话哭。我下午把那笔钱催回来了。我一直想跟您说，要是那天再宽限三天——"
"不用说了。"贡守成摆摆手，"正月初十之前，你去趟昌隆纺织。告诉他们，违约金那三万七，公司不收了，本息按原约，分期，不计息。就说是我的意思。"
邓小满走后，贡守成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先把自己桌上那台用了六年的计算器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摆回离桌沿一拃的老位置。老蒋敲门进来："贡总，年前门缝那张'人命关天'的条子，核过了。是真的难，孩子在住院，您批的延期我给办了，押到出正月。"贡守成点点头："核完了就好。往后这样的条子，张张都给我核。"老蒋走后，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旧账本，是一九九六年那本。他翻到十一月十七日那一页，拿起笔，在当年那行小字的底下，添了一行：
"腊月廿九凌晨，见牟百川。旧账未清，新账即起。自今往后，每一笔，先算人，再算钱。"
写完他又往前翻，把老陈家、印刷厂那六位老师傅、孟郊退场的二十几个摊主，一笔一笔抄在新一页上，页头写了四个字：正月还账。抄完最后一家，他在每个名字后头都补了一行小字：先上门，看看人。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忽然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很沉，很慢，像有人拖着一车铁链。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感应灯亮着，空无一人。
他朝着空走廊说了一句："老牟，账我接着记了。你那本，该销就销吧。"
走廊的灯灭了，又亮起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正月十六，他带着那块停了十年的表进城南的钟表行。老师傅拆开一看，说机芯锈死了，换个芯能走，但就不是原来那颗了。贡守成说："换。走得准就行。"取表那天，表走得滴答滴答，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付了钱，把表揣进大衣里袋，走回去的路上，一路都能听见那点声音，很轻，很匀，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终于又开始说话了。
豆豆出院那天，是正月底。邓小满发来一段视频：那孩子坐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轮椅里，腿上打着新钢钉，冲着镜头笑。他说，爷爷——豆豆管贡守成叫爷爷，是邓小满家打小这么教，叫顺了嘴——他说，爷爷你看，我能自己摇着轮椅去花园了，医生说养半年，能跑。
贡守成看完视频，把它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是空的，就这一条视频，他给相册起了个名字，叫"往后"。
出了正月，天气回暖的那天，贡守成买了两瓶酒、一包桃酥，去了城郊的公墓，在牟百川的墓碑前坐了一下午。碑是公司当年立的，石头的棱还很新。他把酒打开，倒了一杯浇在碑前，剩下的一瓶没舍得开，说留着清明再喝。他跟牟百川说话，从八几年夜市上的第一锅糖炒栗子说起，说到后来放贷收账，说到二〇一二年两个人为要不要接城南那笔大单吵翻了脸。说到最后他说："老牟，你那晚要真把电话拨通了，我接了，我会去。我知道你会说，接了也是白接。可我接了。这话我欠你两年了。"
他临走，把那包桃酥掰了一半，摆在碑座上。另一半自己揣回兜里。从牟百川的墓往下走二十几步，是兰枝的墓。他在碑前蹲下来，把那半包桃酥又掰了一半摆上，说："兰枝，那年校门口你回身喊的什么，哥这些年一直没问。哥现在问了。"坟头的新草没说话，风把纸灰吹起来。他掏出手机，给周漾拨了过去："清明你妈这块碑，我重新修了。往后年年清明，我跟你一起来。"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句带着鼻音的"好"。挂了电话，他绕到墓园最老的东区，给父亲烧了炷香。父亲走时，生产队那笔陈账还有尾数没清；他前天托人把尾数按银行利息折成现钱，捐给了老家村小。账本上五十九年的那一行，他亲手销了。
二月初二那天，公司补了年会。贡守成在饭店订了两桌，把九个员工和家属全请来了，连物业的门房老关和保洁阿姨都叫上了。他上台讲话，就讲了一句："今年起，守成资产立三条规矩：利息高的单子不接，话术越线的开除，员工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带的头，掌声响了很久。散场的时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邓小满拆开一看，比往年多了一沓，贡守成从他身边走过，说："别声张。你的那份在你抽屉里，比这个还多一沓。"
散了席回家，他翻手机相册，翻到正月初八。那天上午，豆豆的手术排第一台，邓小满早上六点在医院走廊里发来一段视频：手术室的灯亮着，红灯外头坐着一排家属，邓小满把镜头对准自己，声音压得很低："贡总，进了。医生说顺利的话中午就出。"贡守成回了一句"我在公司，等你信"，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整个上午他什么账也没核，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到十一点半，手机响了，他两步跨过去抓起来，差点碰翻茶杯。视频里邓小满脸色松快，背后病床上豆豆睡着了，睫毛很长。邓小满说，成了，医生说钢钉很稳，养半年，能跑。
贡守成对着屏幕看了很久，说："好。你跟他说，跑之前先走稳。"
挂了视频，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把那个旧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悬了半天，最后写的是一行小字：正月初八，豆豆手术，上午十时五十分，顺利。
那天他喝了一点酒。回家的出租车上，司机问去哪，他说江畔名邸，说完又补了一句："师傅，靠边停一下，我买副春联。"司机问您家里不是没人贴吗。他说："今年有了。"
后来江州商会的圈子里流传一个说法，说守成资产的贡总在腊月里死过一回，大年初一又活过来了，从那以后账改了性情，人换了心肠。贡守成听见了，不辩解，也不附和。他只是每年腊月廿八，都把公司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底下添一行字。
年年添，年年是同一句：
账清了，人也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