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桌

贡守成没回家。腊月三十晚上，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睡了。睡前他把那截藏青毛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半夜，他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是食物的香气，很杂，很厚：烤红薯的甜、爆米花的焦香、炖肉的荤气、还有一点爆竹炸过之后的硫磺味，全都搅在一起，从虚掩的办公室门缝里涌进来。他起身开门，走廊里亮堂堂的，暖得像开了地暖。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个子极高，肩膀几乎顶着天花板，穿一件白得发亮的旧棉袍，棉袍上打着补丁，补丁是用花布补的，针脚很密。那人手里的搪瓷盆里插着一支冰糖葫芦，红得晃眼。

"第二个？"贡守成问。

"第二个。"那人说话像敲钟，嗡嗡的，从胸腔里震出来，"你上一位走得早，我就来得晚。今夜是除夕，跟我走一趟，看看今年这个年，都是怎么过的。"

"看谁？"

"看了你就知道了。"那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往窗外一指，"走吧，你那辆车今夜开不出去，咱们坐这个。"

窗外悬着一样东西。贡守成看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一张放大的办公椅，椅背上还印着守成资产的标志，椅子腿朝下，悬在半空，稳稳当当，像拴了看不见的绳。两人坐上去，椅子出了窗户，升到楼顶那么高，停在江州城的夜空里。

他家的窗正对着江。白衣人把椅子往江心一带，整座江州城摊开在脚底下：老城区的巷子挤挤挨挨，一盏一盏的红灯笼连成线；新区的高楼一片一片，玻璃幕墙上贴着巨大的电子福字，翻来翻去。江上有两艘货船夜里赶路，桅灯一红一绿。白衣人说："年这个东西，是底下这些人一年一年自己热出来的。我今夜带你飞这一圈，不为别的，就为让你看看，你这些年收的账，收的是这里头谁的灯油。"

雪后的城市，除夕这一晚到处亮着灯。椅子悬在江面上的时候，贡守成问："前一位给我看了三十年，你这三十里只带我看几户人家，看不完的怎么办？"

白衣人把最后一点冰糖葫芦杆儿扔进江里，说："看不完的才是正账。你那算盘上，五颗珠才凑一个五，人心里也一个样，一家一户才凑成一个年。我今夜不教你什么，就让你趴在年顶上看一圈。看完了，你自己心里那把算盘，自然会响。"

贡守成还想问，椅子已经落定了。

椅子先停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三层窗外，玻璃上蒙着水汽，里头隐约有人影晃动。白衣人抬手一抹，玻璃上的水汽散了。

"你看仔细了。"他说，"这家的男人，你认识。"

窗子里是邓小满家。五十六平的老房子，客厅吃饭、走路全在这一间。圆桌是折叠的，铺了块红塑料布。桌上的菜不多，六个：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油炸花生米，一条红烧带鱼，一盘凉拌豆腐丝，一大盆玉米排骨汤，中间是一锅刚端上来的饺子。邓小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坐在桌边，他媳妇在盛汤，大女儿邓穗十六岁，正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系围嘴。

"豆豆。"贡守成隔着玻璃喊了一声。玻璃隔音，那孩子当然听不见。

饺子是全家下午现包的。奶奶擀皮，邓小满的媳妇和馅，白菜猪肉，给豆豆那一份多剁了二两虾仁——医生说孩子缺钙，得补。邓穗包的饺子东倒西歪，被奶奶一个个捏过第二遍。包到一半，豆豆挪着小板凳过来，说他也想包一个。全家人停了手看他。奶奶说，你包，你包一个顶十个。豆豆捏了半天，捏出一个圆滚滚的、站都站不住的饺子，郑重其事地在边上掐了三个花边。下锅的时候全家盯着，那个饺子居然没破，豆豆捞起来，谁也不让咬，说要留给爸爸。邓小满说爸爸吃过了，这得你自己吃。豆豆说，那我中午那个留给晚上。最后那个饺子盛在他碗里，全家吃饭吃到一半，他自己还是没舍得，用筷子拨了拨，把它推到了邓小满碗里。

豆豆坐在特制的塑料椅上，椅子上绑着软垫。他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胳膊细细的，端碗的动作很小心，像端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奶奶，邓小满的妈，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豆豆摇摇头，把碗推给姐姐，自己拿起筷子夹了半个饺子，小口小口地吃。

邓小满的媳妇坐在旁边，翻着手机看什么，看一阵，把手机扣下，过一阵又拿起来翻。邓小满看在眼里，问，看啥呢。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是上海新华医院的缴费提醒，初八手术，预缴押金十五万，正月初五之前到账。邓小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她，说，借款条我写了，贡总批了，月息一分二。媳妇说，十五万押金，二十万总账，咱这借条打下去，豆豆这病治好了，咱俩往后十年就给公司白干了。邓小满说，白干就白干，命换账，划得来。媳妇不说话了，起身去添汤，背对着桌子抹了一下眼睛。

豆豆忽然开口了。那孩子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听不真切，白衣人抬手，声音就漏进来了。

"爸爸，"豆豆说，"初八手术完，我能不能上体育课？就坐着看也行。我想看姐姐跳绳，她能跳一百多个。"

邓小满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说，能，你不但能看，往后你还能跑。医生说了，打了钢钉，骨头就是铜的了。豆豆笑起来，说，那我以后就是铜豆豆。一桌人都笑了。只有豆豆端起自己那半碗饺子，站起来，很郑重地说了句什么。他声音太小，白衣人又抬了一次手。

"奶奶，"豆豆举着碗，祝一桌人，"来年骨头都硬硬的，让大家都吃上热饺子。"

"你带我看的这些，"贡守成开口，"跟我什么干系？我跟他家非亲非故。"

白衣人从袍子里掏出一支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慢慢嚼。嚼完了他说："腊月廿八下午，他写的借条，你批的息。十五万押金，他把命押给你了，你收他两万八千八的利。"他把山楂核吐在袍子褶里，"债有主，账有根。你不是跟他家非亲非故，你是他家的债主。债主看账，天经地义。"

贡守成没话了。他自己批的息，一分二，他前天还跟小满说比外面的小贷低。

贡守成在窗外站着，一动不动。

邓家的饭吃到一半，邓穗给全家表演跳绳，客厅小，她只能跳慢的，花样却不少，编花、后摇、单脚，奶奶拿筷子给她打拍子。跳完她问弟弟好不好看，豆豆说好看，比电视上的好看。奶奶趁热添了句话，说明年豆豆手术好了，你们姐俩比赛，奶奶当裁判。豆豆说，我不比跳绳，我比别的。邓穗问他比什么，他很认真想了半天，说，比谁先跑到小区门口的煎饼摊。

窗外的贡守成一直看着那扇玻璃。这家人除夕的灯不大亮，是那种十五瓦的暗黄，可满城走了这一遭，就数这扇最亮。

椅子又升起来，往城东去。这一回落在一栋新小区的窗外，屋里正热闹，二十来个人，两桌麻将开了台，孩子们在客厅追着跑。厨房里飘出陈皮烧鹅的味道。周漾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盘鹅肉，往桌上放的时候还颠了两下，学着他妈妈当年的样子。

有客人打趣："周老师，你家那尊佛呢？年年请，年年不来。"

"来了就不叫佛了。"周漾把盘子墩在桌上，"我妈走了六年，我年年腊月烧鹅多买一只腿。他要哪年肯来，我把整只鹅都给他摆中间。"

桌上开始上热菜了。陈皮烧鹅是压轴的，鹅皮上色上得深红，一上桌就被孩子们抢去了两条腿。有个姓马的学生家长拍着周漾肩膀讲古，说当年周老师刚分到一中，第一节课把"荀子"念错了音，全班笑了半节课，结果人家第二天写了五千字的板书挨个纠偏，从此再没人敢笑。周漾的爱人接着揭底：那五千字的板书是他头天夜里写的，写到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进的教室。满桌人又笑。笑声里周漾给他妈妈的照片跟前摆了一小碗鹅肉，摆好了，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有点红，嘴上却说：吃，都吃，我妈做的比这个咸。

周漾的爱人又说："舅舅不是不来，是不好意思。上回我去公司给他送饺子，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拿回去，饺子哪有账保值。"

满屋子笑。周漾也笑，笑着笑着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给贡守成发了个定位，配了两个字：等你。

周漾家的春联是他班上一个学生写的，字歪，内容正："书山有路勤为径"，横批"新年快乐"，"乐"字还描了两遍。门框上贴着福字，倒着贴，周漾说这是他妈在世时的讲究。屋里那台麻将打得热闹，周漾的丈母娘坐庄，赢了一圈，非说今年手气好是因为女婿家的鹅香。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才抽箭，客厅茶几上摊着周漾班上学生的寒假作文，他抽空批一本，红笔的批语写得很长。有个学生写"我爸爸在外地打工，今年又不回来过年了"，周漾在这句话底下画了线，批：下学期把你爸爸的照片带来，老师给你们讲他修的那座桥。

年夜饭桌上，十二点差一刻，周漾举起杯，说今年这杯酒，先敬我妈。满桌人都站起来了。周漾的爱人扶着老人，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杯子举得高高的。周漾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家人不怕穷，就怕散。今年这一桌，人齐了一半，舅舅，明年这一杯，你得在。满桌人喊：得在。声音撞在窗玻璃上，窗外正有一挂鞭炸起来，红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遍。

椅子飞过江面的时候，白衣人什么也没说。整座江州城铺在脚底下，江心的沙洲黑着，两岸的灯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有一片小区整层整层黑着灯，那是一家子回老家过年去了。白衣人指着那片黑灯的小区说："你看，房子是亮的，人不在，灯就是黑的。人齐了，租的房子里，灯也是白的。"

椅子最后停在江畔名邸的楼下。白衣人指着三楼那扇黑着灯的窗："看见没有，一城人的灯，就他那扇不亮。走，最后一样东西给你看。"

椅子没有再停在哪扇窗外，而是往西，飞过江面，落在市郊一处城乡结合部的平房区。这里是青禾公益排查的那三个乡镇之一。一间四面透风的出租屋里，一个小男孩裹在军大衣里写作业，作业本垫在膝盖上，屋里唯一的灯泡是十五瓦的。他弟弟躺在里屋的通铺上，睡着了，脸烧得通红，被子只有半床。

"这家两个孩子，大的上四年级，小的六岁。"白衣人说，"爹妈在广东打工，今年厂里没活，没回成。小的发烧四天了，村里卫生室的人来看过一回，说不是大事，扛一扛。"

"怎么不送医院？"

"新农合能报一部分，可他们连路费和垫付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出。"贡守成脱口而出，"路费、垫付、往后的钱，我都出。我现在就能转。"

白衣人看着他："你如今是个外头的人。你兜里的钱，一分也带不进来。"他把棉袍敞开，"你要看的最后一样，在这儿。"

棉袍底下，是两个孩子。不是方才那家的，是另外两个，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缩在袍子的褶皱里。男孩子眼窝深陷，眼神却是浑的，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女孩子抱着一只干瘪的橘子，不哭，也不闹。

白衣人说："人间的孩子生下来，本该一个样。没人管的孩子长大，就长成这两副样子：眼睛先是浑了，往后就什么都不想知道；或者，你往里倒多少，都听不见响。你腊月廿八上午拒的那份名单上，一百一十七个，往后都是这个模子里出来的。"

贡守成往后退了半步。"我——"

白衣人蹲下来，把两个孩子的帽檐拉好，声音忽然低了："我这一袍子底下，今天装着今年人间的年。哪家的饺子香，哪家的炕冷，哪家的药断了顿，全在我这袍子里。我今夜只问你一句：贡守成，明年这个时候，他们管这袍子底下的年，叫什么？"

贡守成张了张嘴。这一次没有人拦他，可他自己没能把话说出口。

白衣人把棉袍收拢，两个孩子不见了。他站起身，高得遮住了半个月亮。"时候到了。"他说，"我今夜十二点走。你记住，天一亮，最后一位就到。他来了，我就管不着了。"

贡守成想问什么，眼前一黑。再睁眼，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窗外的江州城，除夕的爆竹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墙上挂钟指着十一点半。他坐起来，胸口还热着，像揣了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满城的灯。去年的这个时候，这满城的灯在他眼里就是费电。他今夜看着，忽然想起豆豆那句话。让大家都吃上热饺子。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邓小满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按了锁屏。大过年的，打过去说什么？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理由，把手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