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

腊月廿八这天下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江州市气象台早上七点发了一条推送，说午后有中雪，提醒市民出行注意安全。守成资产的办公室在临江路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电梯年久失修，上行时一直发出类似指甲刮玻璃的声音。贡守成七点四十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他没有开灯，先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然后坐下，把桌上那台用了六年的计算器往右边挪了两厘米——他习惯让它跟桌沿保持一拃的距离。

楼下传达室的老关七点就看见他了，探头喊了声贡总早，他嗯了一声，没停步。写字楼大堂的保安换了新的，不认识他，拦下来登记，他站在这儿这栋楼里的第十五年，头一回写访客登记表。登记完他看了看那支笔，笔尾咬得坑坑洼洼，他把笔套好，双手递还给保安。上电梯，七层，门锁着，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三层的租户在里头骂孩子，骂的不是功课，是一双鞋刷得不干净。他站了两秒，开门，进屋，把那声"七点四十"的挂钟拨正了一分钟。

落座之前他先烧水。茶叶是去年的陈茉莉，他抓一撮，多抓了一撮，又拨回去一点。水开之前，他把今天要核的十七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笔该催，哪笔该等，哪笔的人过两天就发工资。这套功课他做了三十年，从来不出错。水开了，汽顶得壶盖哒哒响，他掐着表把火关了，一滴没洒。

九点整，员工陆续到齐。公司不大，账务部三个人，催收部四个人，加上前台和司机，一共九个人。邓小满坐在最靠窗的工位上，那份工位冬天漏风，夏天晒，是他自己挑的，离贡守成的办公室最近，方便随时被叫进去对账。

"小满，昌隆纺织那笔，本息一共多少？"贡守成隔着门喊。

邓小满翻了下系统："本金八十万，含息和违约金，今天是一百零三万六千四百元。"

"人呢？"

"还在市二院陪着床。他老婆今儿一早又来电话，说能不能过了年再……"

"过年？"贡守成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欠条上写的是腊月廿五。谁家的年不是年？他过年，我们喝西北风？今天下午之前，一分不能少。"

邓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头在系统里给催收部派了单。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三十九岁，眼角已经有很深的纹了。

上午九点半，催收部开早会。贡守成坐在长桌尽头听，不插话，只在最后拍板。四个催收员挨个报进度，谁家欠的、拖了几天、人跑没跑，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点到谁，谁就得把数字报得更细。散会前他说了两条：第一，催收的话术单他重新改过了，威胁的话一个字不许有，录着音呢；第二，春节前这批单子，回款率必须过七成。

"回不了呢？"新来的小催收员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回不了，你教他的那套话术，就白背了。"贡守成起身，"回款率就是你们的饭碗，我说过多少回了。"

空调是整层联控的，物业统一锁在二十六度。催收部的人冻得搓手，贡守成的办公室单独装了一台，他嫌费电，设定在二十度，还贴了张条在开关上："人走关机。谁违反，扣谁五十。"打印纸是全公司最金贵的东西，财务的报表必须双面打印，打错的纸裁成四份，钉在墙上当便签纸用。前台小艾入职那天问年会发什么，邓小满小声告诉她：前年发了一桶油，去年发了一本挂历，今年听说连挂历都没了，贡总说电子日历不要钱。

上午十点，前台转进来一个电话，是贡守成的外甥周漾打来的。周漾在市一中教语文，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股热乎气。

"舅舅，后天除夕，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买了只鹅，我妈以前的做法，陈皮烧的。小满哥一家我也叫上了，人多热闹。"

"不去。"贡守成说。

"你去年也没去，前年也没去。"

"饭桌上有什么？一桌人，说的全是花销。我教你读书认字，不是教你花钱。"

"舅舅，"周漾顿了顿，"我妈走了六年了。她临走那年说，腊月里一家人得坐一张桌上吃口热的。你记不记得这话？"

贡守成握着听筒，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了。

"账上忙。"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完又坐了一会儿，把计算器往桌沿挪回两厘米，又挪过去。

十点半，催收部的老蒋回来了，大衣肩上全是雪。他跟的单子是城西建材城的租金贷，借款人躲着不见，他把商场监控的时间段都摸清了，回来报给邓小满做台账。贡守成隔着门问："话术没越线吧？"老蒋说没有，全程录音，就是人家门缝里塞出来的条子上写着"年前实在没有，人命关天"十个字。贡守成说："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十个欠债的九个写。真有人命的，你去核实，核完了单独报我。"

十一点，银行来电话问过桥续作，他隔着话筒报了三个数，就打发了。

小艾进来送快递，一箱橘子，寄件人是昌隆纺织。贡守成说退回去，小艾说退回去运费三十，他说那就放前台，大家分了。小艾抱着箱子出去，在门口剥了一个，说是替贡总验货。

十一点半，前台领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羽绒服，胸前挂着工作证，是"江州青禾公益服务中心"的，做冬季助学募捐。女的递上一份材料，说市郊有三个乡镇小学，今年冬天他们排查出一百一十七个孩子需要过冬的衣物和取暖补贴，问守成资产能不能认捐一份。

贡守成扫了一眼材料，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时大概十秒。

"一百一十七个，怎么统计的？"他问。

"我们挨家走访的，名单后面有村委盖章。"

"走访就准吗？我见过把冰箱藏起来装贫困户的。"他把材料推回去，"再说，救济救得了一时。孩子穷，根子上是大人没本事。你们与其募捐，不如办培训班，教大人挣钱的本事。"

男的还想说什么，贡守成摆摆手："我们做的是小额贷款生意，风险自担，利润自己挣。慈善这种事，找国企找大老板去。前台，送客。"

两个人走的时候，在电梯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还是被贡守成听见了半句——"这样的人，账算得再清，心也是欠着的。"他冷笑一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中午食堂送来的盒饭，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让邓小满看着处理。邓小满把剩饭装进自己饭盒，说晚上热热还能吃。贡守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午后雪化了一阵，玻璃上一层水。贡守成把上午核过的账逐笔复核了一遍，复核出来的两处差错，一处是催收部把利息算重了三十七块，一处是他自己把昌隆那笔的本金记串了行。他把自己的那处用红笔圈出来，在页边批了"记性"两个字，催收部那处让邓小满去核。邓小满核完回话，说确实重了，已经跟借款人更正了。贡守成说："更正了就对了。账上占人三十七块便宜，丢的是三万块的信誉。"

下午两点，昌隆纺织的老板娘又打来电话。这回邓小满接的，他压低声音，说尽好话，说公司也难，说上面催得紧。电话那头哭了。邓小满捂着话筒朝办公室看了一眼，看见玻璃门后面贡守成正盯着他，只好继续说："嫂子，三点半之前，真得见着钱。"

三点半，系统里那笔一百零三万六千四百元进了账。邓小满在台账上销了号，笔尖顿了顿，在备注栏里什么也没写。

四点半，邓小满去请示后天除夕上班的安排——按惯例催收部初二就得有人值班，问今年怎么排。贡守成说："照旧。你初二来，账房离不开人。豆豆的病瞧得怎么样了？"

邓小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板知道豆豆这两个字。

"在上海新华医院排上了，正月初八手术。医生说是成骨不全，骨头脆，得打钢钉进去。费用……"他搓了搓手，"前后得小二十万。"

"二十万，"贡守成点点头，"你现在账上还剩多少？"

"三万出头。"

"那就先借公司的，按月息一分二，写借条。"贡守成翻开台历，"年关账上铺得满，划款排在正月初五，押金款那天一并到。初二别迟到。"

邓小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借条他下午就写好了，息一分二，比银行高，比外面的小贷低。他算过，二十万借一年，利息两万八千八。他不想这个数了，想豆豆。豆豆今年七岁，去年一年骨折了三回，躺在市二院打石膏的时候还冲他笑，说爸爸我没事，就是骨头爱睡觉，一摔就睡着。

下班前，雪下大了。贡守成锁门的时候，看见楼下门房老关蹲在传达室门口，就着一碗热汤面，面头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老关冲他笑："贡总，吃口热的不？我媳妇寄的挂面，实在。"

"不用。"贡守成拉紧大衣领子，走进雪里。

下班的时候雪没停。司机老葛把车打着火在楼下等，等到六点四十，看见贡守成出来，赶紧下去帮着开车门。贡守成说：你回吧，今晚我走回去。老葛说这不合规矩，公司的车就是……贡守成说：大过年的，你家里不等你了？回。老葛犹犹豫豫地把车开走了，开出去几十米，又倒了回来，从后备箱翻出一副棉手套，摇下车窗递出来。贡守成摆摆手，老葛也不坚持，把车靠回路边，下来把手套挂在公司大门的把手上，重新上车走了。贡守成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看看前后没人，还是走过去，把手套取下来，揣进了大衣兜里。

雪里走了四十分钟。路过城东小学的时候，放学后的操场空着，单杠上落着雪。贡守成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栏杆上的雪，又赶紧缩回手，嫌自己失了体统。

他住老城区的江畔名邸，二〇〇九年买的，一百六十平，一直一个人住。物业在单元门口挂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上"欢度佳节"四个字晃来晃去。他绕开灯笼走，觉得晃眼。

晚饭他吃得简单。冰箱里是速冻的水饺和两把挂面，他煮了一把挂面，卧了个蛋，端到书房，就着台灯吃。书房四壁一排铁皮档案柜，三十年来的账本全在里头，一柜一柜编着号。他吃完面，从最里头那柜抽出一本，是二〇一二年的，翻到空白页，把他如今这个年纪和父亲当年这个年纪摆在一起比了比——父亲是五十九岁上没的，走的时候，生产队那笔陈账还有尾数没清。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爹，还差两年，我就赶上你了。

他把账本放回去，忽然想起妹妹兰枝。兰枝嫁去了邻县，六年前走的。生前年年腊月打电话，后来越打越少；走的那年三十，她发来的是"哥，新年好"，四个字，他回了两个字：同乐。发完他把手机扣下，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江对岸的楼盘整整齐齐亮着灯，一格一格，全是别人家的团圆。

晚上八点，他照例核完当天的账。台账上一行一行全是数字，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公益组织女人说的话。欠着的。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睡觉。

九点钟他下楼扔垃圾。电梯里碰见同栋的中年男人，抱着一箱苹果两个礼盒，电梯里人贴人，男人把礼盒往里让了让，冲他点点头，他没点头，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落。男人在三楼下了，出门前说了句"新年好"。他没接话，电梯门合上，把他一个人留在往下走的那几秒里。垃圾房边上堆着物业没来得及清的纸箱子，一只猫从箱子后面钻出来，冲他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他站了一会儿，把垃圾袋搁好，上楼。

睡前他做了每晚最后一件事：开床头柜第二层的抽屉，取出那块女式手表，用绒布擦一遍，放回去，锁上。表是他母亲的遗物，早停了，他一直说拿去修，说了十年。擦表的时候他手上用着劲，跟核账一个劲道。锁上抽屉，钥匙揣回贴身口袋——十年了，这把钥匙没离过他的身。

半夜十一点多，雪停了。窗外有人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他正要合眼，那声音停了。楼道里响起另一阵声音，很沉，很慢，像是有人拖着一车铁链，从一楼往上走，铁环磕着台阶，哐，哐，哐。声音在他门口停住了。

贡守成开了灯，坐起来，听了十分钟。楼道里静得像口井。他起身开门，走廊感应灯亮起来，空无一人，只有地砖上一行湿脚印，从楼梯口过来，在他门前拐了个弯——朝着墙的方向。墙上什么也没有，雪水却顺着墙面往下淌，淌出两道细细的、平行的水线，像什么东西挂在那里淌下来的。

他回屋，把门反锁，插上了三年没用过的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