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

一个星期后,陆潮生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给周大勇在临洲城郊盘下了一家小洗衣店。他把钥匙交到周大勇手里,说:"这回,你自己当老板。"周大勇拿着钥匙,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说:"兄弟,我——"陆潮生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第二件,他去买了一张船票。

临洲港没有跑南太平洋的远洋航线,他专程坐高铁去了上海。那艘船从上海出发,要走二十多天,穿过南海,过马六甲,一直到南太平洋。他买的是头等舱。他把临洲的房子、稿子、存款,全都安排好了——唐玉英那栋楼,他姐姐那张卡,周大勇那家店,剩下的钱,他全部捐给了临洲市图书馆的文学奖。

登船那天,码头上人很多。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拎着一只小行李箱,混在人群里,谁也没认出他。可他在人群的最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霍春燕。

霍春燕,码头边裁缝铺那个姑娘——从前他衣裳破了,都找她缝。泼辣,漂亮。她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陆潮生隔着人群,冲她点了点头。他几乎想下去,把她也带上船。可他站在舷梯上,脚像粘住了一样。他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带谁走,都是害谁。他转过身,走进了舱房。

船开了。

他站在船尾的栏杆边,看着临洲港一点一点往后退。他看见码头边上那一片老仓库,看见他从前下船时踩过的那片水泥地,看见江边那两棵大榕树——那是他第一次去图书馆时,门口的那两棵。他这几年,从那两棵树底下走进去,又从那两棵树底下走出来。他走的时候,是个连退稿信都读不懂的水手;他走出来的时候,是个出过两本书、上过热搜的作家。可他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两棵树,他觉得,他还是那个站在树底下,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的年轻人。

船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头等舱的乘客都是有钱人,喝酒,打牌,跳舞。陆潮生一个人坐在甲板上,看海。他试着跟人聊天,可他发现,他跟这些有钱人,一句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想回到底舱,跟水手们一块儿喝啤酒,可那些水手看他穿的衣服,又把他当客人。

有一回他真下到底舱去了。几个年轻水手认出他来,是电视上那个写书的,呼啦围上来要签名、要合影,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他站在那群人中间,手里捏着一瓶啤酒,忽然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他把酒往桌上一放,没喝完,就回了头等舱。

船开过南海,过了马六甲,进入赤道附近那片没有风的海。

那几天,海上一丝风都没有。天是白的,海也是白的,船像粘在一张白纸上。夜里热得睡不着,陆潮生一个人上甲板。天上的星密得像要掉下来。他靠在栏杆上,想起韩墨存那首《蜉蝣》,想起他这二十年——码头、阁楼、退稿信、山坡上的吻、林晚照跪在地毯上的样子。

他想起他从前打算到了南太平洋,要买一个小岛,盖一间小屋,种椰子,看海。可现在,他站在这艘船上,他发现,那个小岛对他,也没有吸引力了。

他爱过的那个人,原来从头到尾是他自己造出来的。那些他崇拜的学问,如今一句也救不了他。钱他是挣到了,可这几年,再也买不回来。他回不去码头,也进不了江对岸。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又想起唐玉英。想起豆豆把那张太阳画贴在他床头的样子。他想起周大勇攥着钥匙,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他姐姐拿着那张卡,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些人,是他这一辈子真正温暖过他的人。可他现在,连回去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回去了,也不会再是从前那个陆潮生了。他读过的那些书,他上过的那些书架,把他变成了一个谁也不认得的人。

那天夜里,他回到舱房,翻开一本书。书里有一句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那句诗说:因为死者,永不复生。

他把书合上,站起身,上了甲板。

夜里的甲板空无一人。外面是黑的海,黑的天,只有星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他走到船尾栏杆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体里那个求生的本能在尖叫——他这一辈子,跟海打过多少次交道,他知道人一掉进这种黑海里,会怎么样。

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用意志,压住了那个尖叫。他翻过栏杆,头朝下,往深海里沉下去。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想,原来这就是韩墨存说的那个蜉蝣。早上生,晚上死。这一生,他什么都做过。他爬过船,爱过人,写过书——如今回头望,也都看透了。现在,他可以落下去了。

最后他看见的,是海面上方的那一小片星光。那片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连那点光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