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朴园

坡底乡的五月，李原的朴园农场刚下过一场透雨。

李原是临州人尽皆知的怪人：财经名校毕业，进过顶级投行，拿过年度新人，二十七岁那年辞职回乡，把祖上几块薄田流转成了两千亩的生态农场。五年过去，投资人来了又走，合伙人来了又散，农场活着，不赚大钱，但粮食好吃，土地越养越肥。

他给谢棠打电话，是因为谢棠带着三个孩子回乡下娘家小住，就住在离朴园三十里地的老宅。安朗的事之后，谢棠在临州待不下去——满城都是"懂事地装看不见"的眼神，比嘲笑更难挨。李原开车去接她和孩子来农场玩。

谢棠三十二岁，年轻时是中文系的系花，如今眼角有了细纹，常穿一件洗旧的针织衫。她站在田埂上，看孩子们在麦田边追一只白蝴蝶，忽然就哭了。她为安朗哭过一百次，这一百次她都以为不会再哭了。

"你为什么忍他？"李原笨拙地递过一瓶水。

"孩子，房子，我妈，我的岁数。"谢棠擦掉眼泪，居然笑了一下，"李原，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昨天听说孟雪——就是那个法语老师——她也没得到什么，安朗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了。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我那十年。扔掉十年，比原谅他难。"

李原没接话。他这一年的心境跟谢棠是通的：澄澄扔掉了他，他也在练习"扔掉十年"。那天下午，谢棠在农场的晒场上跟工人学扬麦，孩子们坐在麻袋上吃新麦子炒的爆米花。李原看着，忽然想：日子原来可以这样过——不体面，但是活。

不过李原的五月也不全是麦香。月中他进了一次城，见一个想投朴园的基金。饭局设在临州最高的旋转餐厅，三十九层，整座城市在脚下缓缓转，像一盘转动的小钱。对面两位投资人西装笔挺，聊了半小时，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李总，你的问题在于太实了。生态农场的估值逻辑不能只靠卖米，得讲故事。我们建议：包装一个'都市新农人'的人设，先做三轮融资，做流水，做GMV，两年冲一冲，脱手退出，您个人套现至少八位数。"

李原听完，把筷子放下了。他问了一个让全场安静的问题："那地呢？"

"地？"投资人笑了，"李总，地是资产配置，不是命根子。"

李原没生气，他只是忽然非常想离开这层楼。买单的时候他抢了单——他后来跟澄澄说，那顿饭贵得像罚款。下楼的电梯里，三十九层到一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他们那套不是骗术，骗术还得有点手艺；他们那套是流水线，把一切东西——地、粮食、婚事、良心——都送上同一条流水线，出来的时候全叫一个名字：资产。他摸了摸口袋里老佟头塞给他的两个新麦馒头，一路上没舍得扔。到坡底的时候馒头凉透了，他掰开，就着风吃完，觉得比旋转餐厅那顿三万六强。

医院的事安排完，李原当晚又杀回朴园，正撞上老佟头在晒场等他。老头蹲在灯下抽烟，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三百亩还差一台收割机，租的话明天摘不到果，得连夜调。另外，工人们问你，秋收完是不是真要扩西坡的地？"

"扩。"李原说。

"我反对。"老佟头把烟摁了，"账不是这么算的。西坡那块地薄，你扩进去，人工、肥、水全跟着涨，丰年不见得赚，灾年先赔。李原，你不是钱多得烧的，你是见不得地荒。这毛病跟你爸一个样。"

李原被戳中了，半天没吭声。老佟头六十岁，种了一辈子地，是这个农场唯一敢叫他大名的人。两人在晒场的灯下吵了半个钟头，最后各让一步：西坡先试一百亩，签三年，账目单独记。老佟头临走时说了一句："我吵归吵，明早四点我第一个到。"李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什么叫团队？就是在你发疯的时候骂你、骂完还陪你一起疯的人。

六月底，李原的哥哥李峥病了。

李峥比李原大六岁，从前是出了名的调查记者，暗访过矿难，扳倒过造假企业，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稿子发不出去，人也就散了：喝酒，病退，混迹在各种公益和批判的论坛之间，瘦得像一根火柴。这两年他找到了新阵地——开了一个账号，叫"楠哥说地"，专讲土地和农民，粉丝三万多，全是真心听他骂的人。他直播不开美颜，咳嗽声跟话筒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弹幕刷"楠哥喝口水"，他就真的灌一口酒，说这是药。他现在和一个叫阿秀的旧识住在一起，阿秀是他从前采访过的对象，一直没名没分地照顾他。阿秀不识字，但会记账，李峥账号里每一笔粉丝打赏的去向，都记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上。

李原赶到哥哥住处的时候，李峥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就着枕头骂一档财经节目。他看见弟弟，第一句话是："你是资本家。你那个农场，早晚也是个剥削。"

李原忍着。他带了医生来，安排了医院。李峥拒绝去大医院："查出个晚期来，然后呢？"最后磨了半天，兄弟俩妥协成去省城的医院做检查。在医院走廊里，李峥忽然抓住李原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老二，我不怕死，我是怕我干的这些事全都白干。"李原说没白干。李峥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那半个月，李原两头跑：白天在朴园，麦子熟了，天要下雨，两千亩地等收割；晚上去医院陪哥哥。他对雇工们的指挥有点乱了章法，工人看出来了，老把式老佟头也不多话，默默把流程兜住。抢收那天，李原彻底放下了，脱了外套跳上联合收割机，跟工人们一起抢在暴雨前把最后三百亩收完。

收工时雨点正好砸下来。晒场上垛好了新麦，工人们蹲在库房门口抽烟，请李原也抽一根。李原不抽，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那种快乐很奇怪，不是投行年终奖的快乐，是身体内的什么东西跟土地、跟这一屋子汗味对上了暗号的快乐。他想，人活着到底图什么？图的大概就是此刻——累得直不起腰，库房满着，雨下着，兄弟还在医院里活着。

夜里他接到谢棠的微信：澄澄疗养回来了，人瘦得很，听说谢家已经开始张罗把她许给一位华侨医生。

李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雨里。雨很大，打在晒场棚顶上像鼓。他站在棚子底下想：李原，你这个人，种地种得明白，感情上就是个瞎子。她病成那样，是为什么病的，你心里没数吗？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坡底乡的空气干净得像新的一样。